“我就该带着小应星一致对外!好好喝小景元个天昏地暗!”
狐人说得豪情万丈,慷慨激昂,华胥曲腿半盘,稳稳坐定在泉池中的石上,下巴垫在曲支的膝头,安安静静地笑听,并不插话。
水流包裹着托载杯盏的平石分绕而淌、又打着旋远走,将斟酒碰杯的声音都以“叮咚”泉响收噬,顺势吞卷下或残或整的桃花。
等到白珩终于将自己迫害弟弟的邪恶计划策谋完,嘻嘻哈哈地饮尽杯中琥珀光,就顺手从包里摸出本精装书,前倾身体要她们也凑近。
“来来来。”
仿佛地下工作接头般神秘,狐人招手,在这个绝对没有第四个人的地方,和她们头挨头地说悄悄话,将书本抱在怀里,眸光是隐隐迸溅的兴期:
“《云州列传》的同一个作者,我从书肆里抢到的限量款!”
镜流压低眉尖,打量起书封笔走龙蛇的字迹,思忖的神色在眸底缓慢循目光游转,变成不确定的询问:“是上新的衍生番外?”
“不是。”
白珩摇头否认,把拆封的书给她们翻开展示,语气抑扬顿挫:“这是另一本剧情,天降竹马未婚夫!还有我们曜青的表白名句在里面呢!保证好看!”
她双腿在水里踢出波荡不断的涟漪,期待地看着两人,一副等待她们随时提问、并盼望着两人一起入坑的模样。
华胥不陌生这个笔名,书肆里没少这个名字的著作,但她不曾拜读过受人追捧的《云州列传》,因此很快从主角姓名处收回目光。
清润黑眸的焦点重新放回狐人满怀信心的面容上,抿唇想了想,少女还是先关心起这个更让她感兴趣的问题:“曜青仙舟的表白名句,是哪一句?”
“越人歌啦!”白珩答得不假思索,飞快翻动着书页寻找,“我们曜青最广为流传的表白句!就是这个‘山有木兮木有枝’!”
纸页喧哗,频率快速,和鸣着泉流,几乎把狐人的后半句话淹没殆尽。
镜流就在这喧闹里自然抬眸,直直望入对面的纤窈浅蓝。细密长睫下剔透出两颗秾艳欲滴的鸽子血,如入墨似的交汇半空。
须臾,剑士唇弧微扬,仿佛水墨丹青里最炉火纯青的留白:“心悦君兮。”
“……君勿知?”
“坏蛋!”
白珩当即为少女的回答凄厉尖叫起来,手里的书也不翻了,惊恐绝望地原地抓狂:“这就从双向奔赴变成秘而不宣了!怎么可以这样!”
“开个玩笑啦。”脑中突如其来的恍惚如雾消散,华胥随之弯盈起清艳眉目,莞尔道,“原句是‘君不知’,我看过的。”
甚至不光看过,她还学过。
说来这是久远时间过后、二度翻浪的心血来潮。昔日在听老师讲“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”的越人歌时,华胥正好和交情不错的同桌对上视线。
学生时代的人总是爱犯坏的,尤其在和关系不错的人对视之后,胆量和不正经便如雨后春笋般节节高升。少女那时灵机一动,提笔在课本圈划,将“不”字改作了“勿”。
因成绩优异,华胥上课时常被老师重点关注,为人严正的中年女性扶了扶眼镜,端走她的教材仔细看过,却以为她是在玩改字变诗,甚至以此对学生进行了讲解。
说,这二字奇妙的很,分明都有拒绝与否驳的意思,但在改动过后,会从“多情总被无情恼”的哀怨,变成晦而不谈、隐而不发的苦涩。
这样课堂玩闹被误解,还能白嫖一通夸奖的事件不多,所以潜意识伴随着《越人歌》的字字句句,将此事记得清楚。
听完这番解释后,狐人总算是从疯狂制止里缓过了劲,踩着水底青石半起身,大半条腿都浸入水中,拿毛绒绒的脑袋顶她,只在咬字间愤愤用力:
“那你也是小坏蛋!”
她边说边痛苦道:“这故事本来超级曲折,有情人终成眷属多不容易!中间的雨摧花折、花覆旧痕已经很痛了!再不可说就太过分了!”
完全符合中式审美的信息关键词钻入耳中,半闭着眼乖乖挨对方顶脑袋的少女蓦然睁开眼,眼底满是探知的疑询:“什么雨摧花折?”
“是里面的一首诗。”
狐人郁闷地呜咽了几声,仿佛凄惨得不忍回顾那故事:“是写春末下雨打落了院子里的花,花瓣覆盖了男主离开时的足迹,而女主点着灯唱定情曲,怀念当初。”
“你看。”
她又坐倒回去,哭丧着脸翻开夹有书签的那一页数,把特意烫封好的海棠花签取出来,指着白纸上印刷着的一行字迹:
空庭漏雨杀孤春,苔径丹花覆旧痕。
灯骨不堪一金剪,隔窗谁仍唱越人。
属于仙舟的古老字文一笔一划地刻入眼底,仿佛正在被谁于石壁凿刻。每一笔画隽下,都会在笔尖倾泄出流沙般的灰尘,堆积成翻越不过的山海,一重峦便是一千年。
华胥忽而有些怔忡,感到意识被清醒地分剥成两半,失神的雾花蒙在视野间,思想再一次无法控制身躯,陷入了迷惘无思的虚空里。
刹那间,眼前好似真有烛火飘摇闪过,被一只握着剪刀的手斜入火苗里剪挑。那簇半明半灭的昏暗烛火被断去拖赘,立即重新光明起来。
可光亮凝实过后,便是头顶花叶里被筛碎绞乱的光斓,淋漓在头顶、肩膀与腿面,再悉数摔跌进活跃灵动的泉水里,闪如星鳞。
那种生于寂寥的怅然若失又在胸腔里弥涌,像卷起黄沙的风,淅淅沥沥地起,却不叫她看见任何足以拆析的线索。只能如半梦半醒地伸出手,隔着距离去描摹那触碰不到的轮廓。
“……这也太遗憾了。”
微不足道的低哀在眼眸的轻颤里被消磨干净,在徽墨般温明的虹膜上浮游出淡粉光点,半个呼吸倾洒的时间里,华胥重新嫣然舒展了眉眼:“字句皆哀啊。”
“是吧!”
狐人找到知音般凄声附和,半哭不哭地端起斗笠杯,极其入戏地抽着鼻子,惨痛地抿了口酒:“最后那句‘谁仍唱越人’真是最痛的刀!明知故问才最难受啊!”
大抵最近都在为这本故事而喜怒哀乐,白珩一把揽住镜流肩头,抱得剑士面不改色地摇晃了几下,声泪俱下地便开始了给华胥的剧透。
少女性子怪,要听完故事才肯去看故事,没有信息掌握在手,她总是不大乐意放心翻开。
就像在战场时一样,仿佛这身为韬略士的谨慎习惯,就是来源于她这总要破掉些未知的真实性格,不掌握首尾便毫会无安全感。
幸而镜流也无所谓剧不剧透,唯一浏览过全文的狐人便就着酒,大肆发挥自己能说会道的本领,拍腿拍手拍泉池地比手划脚,助兴惊堂木似的“啪啪”发泄情绪,讲述得滔滔不绝。
镜流坐的位置离她近,就负责掰着点心投喂她,在白珩咀嚼时与华胥谈论猜测。而少女只倾身便能触及酒杯,便负责随时添酒。
直到胭脂色的泉池从桃红被晕染成晚霞灿燃的朱砂榴火,被内嵌了折叠空间技术的酒葫芦,都所剩酒水无多,言笑晏晏的欢谈才放慢下来。
“……来!”
蓦然,满面酡红的狐人大着舌头,挥手哗然拍砸向水面,激起一扇浪花的同时,人也弹簧似的站起来。
“小心!”水中央的华胥放下杯盏,立即踩入泉中捞她,生怕已然烂醉的狐人不小心脚滑跌入水里,忙紧张虚护住紫衣的女性。
浸湿的衣裙轻盈漂浮在水面,随活水的流动微曳,如菲薄翩跹的鱼尾,少女放了一半心,半叹息道:“白珩姐,现在你不能乱跑了。”
“不要紧张!”
到底还是失算,喝得酩酊大醉,狐人慢吞吞地伸手在她面前晃晃食指,又傻乎乎地开始乐:“我这辈子喝的酒,比别人喝得水还多,摔不下去!”
醉态明显,字音都开始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拖长调,白珩却还笨拙地活动着自己的四肢,端起自己宝贝的玉葫芦:“来……”
“姐姐劝你一杯!”
在华胥目不转睛地紧密关注下,她豪迈地“哗啦”便将酒泼进少女刚放下不久的杯子里,分毫不理会那些溅外的水珠,端起杯盏便咬。
牙齿抵在杯壁舒展的花瓣边沿,将这半透明的桃花衔稳,狐人半晕不晕地看着她,两眼弯如月牙,趟着水便往少女跟前凑。
步态紊乱得无章法,搅乱满泉漩涡着奔涌的清凉,拍溅上脸庞脖颈,打湿大片衣裳。白珩不管也不顾,只亲亲热热衔杯来拥她,像只保留下本能的亲人小动物。
“卟难咕了嗷……”
含含糊糊地在依偎的唇舌间钻出这几个字,狐人毛绒绒的耳朵软软垂弯下尖端,伸手环抱脖颈,半挂在少女身上仰着脸:“呜呣呼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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