翩影等着她笑,从流动的夜风里诊脉似的探出几缕心律波折般的轻颤,自己也干脆跟着乐,半天了,才听少女问:


    “夜很长吗?师父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恍然又有画面从眼前飞快闪过,剑客如尖晶石的眸子凝忖着眨一眨,又舒然扬起笑,光彩悠扬:“大抵吧,我是觉怎么也算不得不长的。”


    暗夜自然是漫长无光的,一如目下洒脱的告别,也是潇洒得极度可恶。


    在拿起那块二十年前的珍贵刻物、要少女兑现当初解惑刻字的诺言时,剑客觉得自己真是独绝的坏,但也还是未改主意、照旧这么做了。


    她用剑鞘在地上照猫画虎那两颗圆转字迹,缓慢拐着圆古的笔画,耳边适时响起了来自老友的怨愤与不忍。


    长生种的女性在脑海里闭上眼,像是光想象都不愿面对如此场景,忍了又忍,对方半控告地抬手,吸着气说:“这是对长生种的残忍,翩影。”


    寿命的参差,大多都是长生种更不敢提出和面对,反而先会离开的人才最释然,甚至还会安慰因悲痛流泪大哭的友人,笑着说没关系。


    这都好歹有宽慰安抚在,翩影居然单刀直入便是句“你好,永别”的话,别的不论,差点听得长生女性气晕过去。


    “你太可恶了。”尽力克制着眼前的发黑,女性掐着自己的人中,胸口剧烈起伏。


    而剑客那时大抵是把心肺全数掏出来,泡进随身的酒瓶里了,答得更是不顾他人死活,洒脱得好像自己寿终后,所有人都不会在意似的:


    “生者皆有如此一遭。我师父都曾说,若非是在人生最后十几年里遇上我,未来还得替我这徒儿处理后事呢,目下就是最好的了。”


    翩影解渴似的喝着酒,眉眼里年轻时的恣快又冒了些头,一副自由自在的轻松畅然,没头没尾地感慨:“人这一生,若能遇见能为之付出一切、哪怕性命的存在,就是件极幸运的事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徒儿也有是吗?”长生友人被她的态度惹恼,大概是想到了生命里曾遇见过的某个同款混蛋,语气有些生硬,眼神也是责幽的。


    “毕竟执兵戈者,都有甘愿染血的初衷。”剑客倒也不在意,还能乐着跟友人碰杯,“就算不再于世同行,我也会目送她,行走在属于她的命途上。”


    “至今为止,她都是这样的做的。”


    友人听了这话却更为恼怒,但也没扫兴,恶狠狠地撞剑客酒杯,咬牙切齿:“少来化成星星看着你那套!长生种最不信这些!真要有鬼怎么不见来入个梦!”


    “把事都丢下!一句会看着就完了,生怕累不死活着的人!”


    女性怒气冲冲,眼睛都气红了,酒也不喝了,径直把杯子狠狠压在桌面:“等她也走不下去、不走了或者把路走绝了!你就好看了!”


    辛辣四溅,酒水明晃晃迸散在桌,剑客不怒反笑,仰头向友人扬起信任而欣乐的神情,笃定地悠声道:“她会一直走下去的。”


    “衔烛者,不苦夜长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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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还记得我说,翩影师父知道得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多吗【小声】我在这里再度印证了!


    第114章 劝酒


    君莫笑。


    曜青仙舟求药启航时代,便深受住民喜爱的古国名酒,因入喉辛烈,常被仙舟人在会友与送别时取用,因此也被称作:“金兰酒”。


    当然,这是好听的叫法。


    取“醉卧沙场”一诗为名,素出奇侠的曜青人,根本就是以永别送行为目的而酿酒。就算添有意气相逢,那也是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的生死共赴。


    酒本就是可代人言的情绪容器,何况是在战火里流传至今的烈酒,其早在从不缺乏壮烈赴死的年岁里成就,永远与生离死别相挂钩。


    或许也正是因此,于这场再也不见的离别里,翩影才会选择与徒儿分饮君莫笑,以这辛冽如烫砂灌喉的酒,为她们的最后一面画上句号。


    巡海游侠不会停止脚步,翩影也会与同伴们继续追猎,随星舰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

    但在离开的最后一刻,剑客与少女做出了约定,压顶的灰冷透月凄寒,见证了留待到几十年后才能实现的约。


    犹记得剑侠腰佩轻剑,立在凄冷月光之下,笑容将惨白冷华都渗化作释怀的明亮,一派浩浩明朗:“我最早接触的仙舟诗文,是我师父曾唱过的《拟挽歌辞》。”


    “六百岁寿命即将终结前的时日里,她常唱‘严霜九月中,送我出远郊’这词,且只反复此句。”


    恍惚有记忆纷涌,翩影银灰的眸子泛起怀念又失笑的光彩,后又快活地抬起,扬扬眉:“看过全诗、了解其意后,我便更觉这句无趣了。”


    剑客说得轻巧,像只是交流自己对诗文的不同喜好,但随话音提及此,华胥才陡然就眼前女性的年龄记起。


    ——着手恩师后事的剑客,那时其实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。


    少女凝滞地顿了顿,属于诗文的字句在脑中清晰滚过,话音在喉间反复来回几转,才了然叹息:“……师父喜欢‘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’,对吗。”


    “龙女果真了解我。”


    翩影旋即朗笑起来,眉眼欣然:“荒草茫茫,白杨萧萧。人生快意一场,即便至尾声落幕,也何必如此凄凉呢。”


    “我只要一句,‘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’便好了。”


    这是重隐晦又明晃晃的示意,剑客笃定徒儿听懂了,语声里说得温和又信任,像个极有主见、且只是在离开一趟前闲聊几句的长姐。


    不需要什么回应,好似只是眼神交汇的刹那里,该传达的与该应答的,就都有了承接。


    那双银灰眸子含笑望着自己,虹膜上划过自发间挣绽的银霜色,流转得极快,飞星似的便流逝而过。


    它遥遥从天顶越过地平线的尽头,逶迤着几乎看不见的弧尾,逐渐被时间褪下夺目的璀璨,待再次隔世经年地跌入双眼里时,早已掠过二十余年的岁月。


    春花烂漫、簇颈妆颊。


    乌黑眼瞳顺掀睫而抬起,将手中银羽长簪缓慢捻转,树内盈盈粉光将翎羽吻镀上银红,她看着,忽在裹拥周身的暖意里飘远了思绪。


    现在是星历7398年。


    是距支援朱明后过去的第26年,也是这支翎羽簪被原主分出其一、转跟着华胥的第26年。


    她曾经为之凝眉不展的饮月之乱,在本该爆发的时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,距今已风平浪静19年,无惊无险。


    仙舟还在行航寰宇,少女还会偶尔收到来自师父熟稔的问候信息与礼物、收到来自景元的趣事分享与纪念品。


    看到剑客来源地不同但都印着美丽风景的明信片、点开少年为自己精心录制的各地风景,好像他们在外闯荡,还带了她一道出门去。


    各得其所,这样就很好。


    半倚半躺地想着,少女完全陷身在繁丽夭秾里,看清茂桃雪拥绒的压了满顶,生机盎然的绯粉灼灼而绽,绚烂如锦绣所织就的芳菲缎。


    枝叶碎隙间的天幕被染成旖旎紫粉,依稀看得见桃源郊这的铺绵十里的昳丽花林,浅碧深红的秾色如梦似幻。


    春天不适合离别,所以她收到了三条发信人不同的好消息,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喧风和煦的柔暖明媚。


    永恒学者追猎结束,游荡寰宇十年的翩影要定居段日子,据说那是个春日长久的温暖星球,山清水秀,正好有不愿再跋涉的长生友人在那,能厚着脸皮去蹭吃蹭住。


    景元则在行侠仗义中结识了其他长生种的朋友,二人目的地皆不完全固定,奔赴地点都很随机,因此可以结伴同行起码三十年。


    而以持明族务出差陪同、顺道游山玩水的丹枫旅行愉快,在异邦城郭里走过一遭,还帮商会无意间谈成了桩大买卖,正在携带礼物回程的路上。


    这就是最好的。


    听着远处淌涌的汩汩溪流,水源跌宕出极轻快灵动的声响,似琉璃玉瓷的相互迸溅,舒适而悦耳。


    习惯性捻动羽簪的动作逐渐变慢,不知不觉间,华胥慢慢闭上眼,宁谧思绪落入深浅夭秾里,陷入了泛着桃李甜香的浅眠里。


    没有人打扰她,少女就这么沉浸在满是葱蔚洇润的韶美梦境里。远处是脚步如鸟雀飞蹦的紫衣狐女,正哼着曲在溪边坐下。


    挽着衣袖脱去了鞋,狐人试探着踩上石头,嘴里发出细小又欢快的“呜呼”声,而后便直接踩进溪水里,拔腿跑得哗哗响。


    犬科动物的特征让她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,试探结束,便撒欢似的这踢一道水花、那扬一帘水幕,抓捞着顺水而流的桃瓣玩。


    蓬松狐尾在身后翘起,摇摆着活跃节奏,尾尖都跟随弧度在左右方向来回卷勾,心情好得完全溢于言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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