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目半无奈地莞尔,少女轻笑着在半空摊开手掌,姿态大方舒然:“若觉得过意不去,那往后提醒一声,我对你们冒犯回来就是了。”
说着,她也从善如流地伸手去握两人衣袖下的腕,迅速得叫人反应不及,当真出奇制胜地将两人一手一边地抓住。
景元下意识僵住了,身体本能反应是收手躲开,但与大惊失色的应星一般没能躲掉,或者说,他们都躲得太晚、且躲避得心太不诚。
少年意外地高扬双眉,鎏金眼瞳随睁大而略微缩放,怔怔凝定在她含笑如昔的面容上,错愕难定。
呼吸不自觉就在交替间放慢,唇齿如同被塞了团粘堵的空气。潜意识里的纷纭字句飘来荡去,哽喉许久,最后化成一句猝然泄溢的笑:“……这下可是大意愣神,逃不掉了。”
俊俏面容被笑意荡漾出些许无所不应的柔和,眼下泪痣暧睐,弯得像世上最弧软的弦月。
景元故作无计可施般无声地“哎呀”口型,略后仰地歪头,作投降认输状,轻而长温煦嗯声:“我任龙女处置。”
“你认罪伏法还挺快。”
被如受火炭的烫触激得工匠差点把手抽回去,极力稳住动作若无其事,应星双唇将启不启地顿了顿,眼底摇撼激涌的惊异闪烁被强压着平息下来,侧目如此低笑他。
景元向来和他拌嘴,别说脑子,与生俱来的语言系统都已经习惯、增添出了脱口而出的本能,笑着就要损回去:
“应星哥不也是。”
工匠眉头一挑,还待说些什么,转移一下手腕处的注意力,就叫钳制他们的少女打断,幅度轻小地拉了他们一下:“这么说,我还真有罪问你们二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黑翅鸢啄指挥舰的窗,发出声响后又躲起来,有意吓唬人呢。”
“吓唬了你还啄窗?”
应星精准挑出了重点并在话中排序,神色怪异地挑眉,像准备收拾熊孩子的家长:“飞出去一圈,还真把翅膀飞硬了。景元,你平时都喂它什么啊。”
“大抵是来时听见你们皆在此处,觉得有恃无恐。”作为现主的景元很快摸索出造物大胆的原因,“因而便连指挥舰都敢冒犯,边藐视军威,边记仇龙女了。”
少年安抚似的向华胥舒展神情,笃声笑道:“回去我定好好教训它,龙女身在指挥舰都叫它坏心欺负,我必不包庇,也欺负回去。”
“趁这几日,我再给你修修。”打开玉兆清点自己目下有的工具,应星了如指掌地看他一眼,“围殴系统准是让它钻着空子了。”
看他们尚未见面就已然总结判断问题,并对症下药,因倍受偏爱而常使造物悲愤惨叫的华胥莞然浅笑,试探着道:“如此,我可置身事外了?”
两人毫不犹豫,当即信誓旦旦地道:
“保管不叫龙女费心。”
“你放心交给我们就是,不会再叫它来欺负你的。”
……
等离开那片绯红湖泊,带着景元集合在营地,见过既阔别也记忆犹新的怀炎将军后,正逢夜深转凉,明月高悬。
目无军纪的黑翅鸢被景元和应星联手押进了指挥舰,正惨绝人寰地尖叫着、准备接受三次系统改造,悲鸣凄惨得胜过大漠里的鬼哭夜风。
戈壁沙漠里最不缺乏这样的哭声,这是风声穿过雅丹地貌发出的呜咽,最适合沙漠夜间的魔鬼城,是慧骃装神弄鬼、结果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自然现象。
华胥畏寒的毛病在丹枫精细调养下好了许多,因而也没那么怕冷,找了个地方,在被风沙磨平的石头上坐着,眺望整座营地。
月色照沙成霜色,清冷冷冻了满地,仿佛那些打在身上堪比刀割的沙粒此刻都是薄弱雪花,半点杀伤力都没有。
她看见朱明指挥舰里走入红发的将军,值守云骑的兵刃闪出刺骨冷亮,仿佛由冰髓凝结。
月光似乎就有这种奇特的魔力,能将最不祥的兵器模棱着镀上最出世的肃杀,凶煞气被清亮洗去,淬成一种没有情感的凌厉。
身后响起漫步靠近的沙沙声,足音不紧不慢,甚至有种太随意、会走三步而后因不慎摇晃着退半步的感觉。
“龙女。”
剑鞘与衣摆轻拍,银边紫袍跃入余光里,在她转头来看时曲膝坐下,化作一张英气而成熟的脸,熟稔呼唤着展眉。
没等华胥问候,翩影半侧身方便看她,腰间酒瓶清脆撞上了剑鞘,叮铃铃带动一阵你来我回的磕碰,引出振玉剔透声里的一句:
“今夜我们便打算启程了。”
话音落下,少女眼瞳有一刻清晰的停定,连带着即将启唇说些什么的亲善弧度也霎时凝住,盈满措不及防的意外。
纤浓的眼睫簌簌卷着层月霜,清冷冷的落入墨色眼瞳里,星辉般在虹膜上破碎四溅,荡开如羽翼收敛的低落。
聚散终有时,这很正常。但她本以为多少还有几天,没想到游侠们会离开得这么急切,今夜立即就走。
“是有些仓促了。”自己接上自己的话头吐槽,翩影还如往日般悠朗笑着,点了下头,“但巡海游侠就是如此,来去都匆忙得很。”
性格洒脱的人在离别时也不含糊,这点华胥早有领教,那些依依不舍、话不知何起的告别拖沓而悲哀,以恣意闻名的剑客从来不会如此。
执手相看泪眼不适合华胥,更不适合翩影,所以剑客只是坐在她身边,噙笑说:“我们会前往下一个星球,与其他游侠汇合,追猎逃入红头鸢星云处的永恒学者。”
月光淋满身,女性英气到模糊性别的面容还在笑,时间令她将过去乘风遨游的轻狂凝聚起来,变成永不因何而破溃的从容沉着。
剑客现在能更加游刃有余地穿行山海,带着那身属于旷野、属于芦苇荡、更属于生命的浅灰,飞鹰般振翅,羽尖悠然擦过身边的景色人物,自由地打招呼。
于是华胥轻轻牵动唇角,比暗夜更深也更温柔的墨色晕开一粒月辉的碎片,化成波光般粼粼的箔屑,像是迷惘消融、已经猜到了下文。
少女唇瓣扬开浅淡的弧度,不自觉轻缓了声音:“红头鸢星云在另一处星域。”
“对。”剑客笑着点头,伸手向腰后熟稔地解下酒瓶,“赶路都得好一段时间呢。”
瓶口被指尖挑开,涌出一阵辛冽的熟悉酒香,翩影举目向天空那遥不可及、又似要侵吞而来的银灰天体,银灰的眼相似极了苍灰发冷的月:
“所以,我们大抵是没有下次见面了。”
酒水被倾倒入不知从何而来的酒杯里,流声哗啦,和着那句如谈论天气般平常的永别,簇拥着快溺水的明月漫上了杯口,在指腹边徘徊依偎。
“我已近知命之年,目下罗浮前进的方向,与红头鸢星云毫不相干。况且追猎范围广大,十余年时间是必然是倾注进去的。”
她的话音还是很轻快,神色也没有悲苦难过,更像是一种明朗的释然,泰然笑着舒展五官,向少女递来辛冽满杯:“因而说往后再想相见,怕是再没机会了。”
银灰如尖晶石的眸子落满几乎同色月光,属于孤明的冷寂被翩影本身的情绪融合得干干净净,也成了泓恣意的快活,衬得她浑然像个坐在云端饮酒的潇洒前人。
分明都在沙地上好好举头望月,剑客却如正在半空自斟自饮,而后发现了某个有缘人,不光不吝啬地赏了个回望,还笑盈盈地遥遥举杯致意。
“来,君莫笑。”
剑客舒朗悠然地端起自己的杯子,对她手中微漾的明月轻碰,激起人间月影的涟漪:“我特意从仙舟行商处购来,仍是最烈的那种。”
“……师父。”
杯壁稍微有些冷,华胥拿在手指尖,看得见月影在自己并不平稳的手臂里微微摇曳,半叹息着笑而摇头:“我恐怕只能尝出苦味了。”
“为何呢?”
淡然甚至有些猜探发问的剑客望着她,注视的目光深长悠然,还是那样温柔又信任,仿佛欣慰,年轮似的一圈圈绕卷出喟然。
华胥感受到了这段目光,恍惚又觉隔世经年,指尖不自觉蜷缩一下,蹭刮到杯口边沿,才轻声答道:“……我苦春短。”
安静又笼罩了这方寸之地,好像这句话也挺让游侠不知如何回答一样,过了许久,翩影才笑出声来。
牵动记忆的连笑哈哈几声,剑客将自己的杯子转了半圈,以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,轻拍珠玉坠饰的肩头,音色如风流慢淌过:“龙女啊。”
“不苦夜长,又何苦春短呢。”
这话有意思,易解又不易解,而少女大抵是没完全听懂的,所以疑惑了半秒,就垂着眉眼,安安静静地抿唇发笑,不知道是什么心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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