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瞒伤不报。”


    这神情是无人能反驳的柔和,但也叫人背后生凉,心觉危险,登时就叫应星回想起景元曾感慨过的话。


    那是二人领队出征,受伤的少年遭医士赤桐好一顿训斥,灰溜溜抱着玉兆蹲进墙角躲起来。见应星来了,几番取笑下来,就透露出曾被华胥揪耳朵教训的经历。


    工匠那时还笑话景元胆子太小,和龙女如此好脾气的人说话,竟然如同谏言暴君,当即直言定是少年太皮、得挨顿教训才能老实。


    结果现在刀子扎到了应星身上,感同身受的沉默拥抱着慌乱涌起,他忽而也看懂了在少女的温缓之下,藏着山雨欲来前的最后宁静。


    慌忙顿生,但蒙混过关的功力实在浅薄,应星匆忙着往后胡乱瞥望,强装镇定,作势要淡定而走:“只是磕碰着点皮,我哪有那么脆弱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用管,省着……嘶!”


    猛然发出响亮的抽气声,工匠那张俊秀的脸都快皱起来,近乎控告地锁在少女风轻云淡的面上,眼瞳控制不住地摇颤,像是没想到她会下这么重的手。


    华胥淡定对上他难以置信的质问双眼,指尖点在他后腰轻戳,抿唇扬着弧度,语声平直地缓慢咬字:“真是天塌了,都有应星哥的嘴顶着。”


    “如此顶风作案,不怕我转头把状告到怀炎将军处?”


    当然了,其实她更倾向于怀炎将军并未发现。


    应星理所应当会跟师父叙叙旧,但走过一圈后,还没被对方发现身上有伤,那么必是伤势不重,大抵都未见血。


    平和而不容拒绝地将人按在椅子上坐好,华胥反身去找主舱室里的备用药箱,路过舱门时,还顺便公权私用地用自己的指纹上了锁。


    系统认证成功并开启高级锁的清脆“咔哒”声,同频震跳了一拍漏失的心跳,被游光丝束缚在椅子上的应星吸气,试图挣扎:
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华胥头也没回,将药箱提上桌台,拨转开相咬合的锁齿:“我等会儿来帮应星哥脱?”


    “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

    工匠几乎是绷着脊椎地妥协了,面上说不出是无措的僵硬还是怨恼的铁青,总之被迫到了极点,解扣的双手生硬得像不合格的器械。


    他几乎刻板地用拇指尖扣开缠绕在圆纽上的丝绳,将外套缓慢地从自己身上褪下,露出最里层的柔软内衬。


    不在工造司时,应星常穿如夜的黑衣,衣裳面料泛着不易看出的浓黯深蓝,绣着赤红火云,被蜿蜒纹路的金陪衬,简练也挺拔。


    若天气冷,他就在里给自己多套一层底衣,出门披上斗篷,因身体好且常年待在工造司的炉火边,工匠其实格外不怕冷。


    但目下,他表现得几乎是皮肤接触空气就要冷死了。


    看他动作缓慢眼神飘闪,华胥没多想,以为是主舱室气温太低,便在舱室控制终端上调高了温度,拆开了瓶免洗消毒液,将药品取出来。


    忽而一声金属与石料磕碰的清响,寸余大小的浅冷色物件从外衣中坠掉,刮在领口金属上,弧线轻微的落下去,正被应星险之又险地抓握紧。


    华胥惊奇地投过目光,探究眼神扫过他手心:“这是?”


    “啊。”


    下意识应出反应音节,外套半搭在臂弯里,应星伸开掌心展示出掉落的物件,神色颇不以为意地解释:“刻坏的废料,拿来当备用坐标玉兆使的。”


    少女下移目光,栩栩如生的青蓝蝴蝶躺在他手心,材质如被定格后在时间里凿下的玻璃海,剔透澄明,时不时扑扇下翅膀。


    这与应星在她生辰时,送给她的那些随星象而变化的星阵蝶群一模一样,甚至其上盈盈幽若的光纹,也都属玉兆篆刻。


    “你别多想啊?”


    像是在这段愣住的沉默里发觉了什么,应星抬眸看她,有意强调地玩笑,眉目轻适而随意:“我就刻坏了这一只,没费多久功夫。还是说,龙女不准我失手?”


    华胥眉眼略扬,旋即半惊讶地嗤出声,抬手帮他将底衣褪开,寻找着其他伤势,略有心不在焉地浅笑:“我可未曾如此说。”


    按理来讲,视线是无形无色之物,最多沾染主人眼睫下的眼瞳颜色,但当衣裳挂在手臂里落在背后时,应星忽而能在皮肤上感觉出少女移动的目光。


    先是在暴露出伤痕的后腰,而后顺着流畅腰线往上滑动,轻盈滚过肩胛骨,像羽毛若即若离的触拂,让工匠本能地绷紧了浑身肌肉,脊椎灌铅似的僵直。


    混糊脑中蒸发分辨不出具体温度的热烫,素来全神贯注的心神破天荒地感到心猿意马,耐心最足的心神难得感到坐立难安。


    “未见血,但淤青恢复起来亦有一番麻烦。”


    呼吸温热扫在脊线,少女揉化掌中消毒液,水声在指掌中揉压,而后是微凉指尖的凑近,在肩背轻按:“云吟术医伤效果更明显,但淤痕还得揉开。”


    电流窜动的细微痒意顺着指尖向四处延炸,应星在手心将衣袖攥住,视线略微后瞥,语声极力放得稀松平常:“要揉开?”


    “嗯,会有些疼。”华胥将手上消毒液甩了甩,半干时才弯身靠近,往手掌心涂出浅青药油捂热,弥散开一股辛冷药香,“应星哥稍忍忍。”


    活血化瘀的药材总带着刺激的味道,辛冽得醒神,但醒不了多久,又被按在青紫皮肤上的手掌拔走全部注意力。


    尖锐痛感在手掌下捶打神经,应星略皱了眉,无声往肺腑里灌了口满是药味的空气,保持身体不变动,方便少女继续揉散淤青。


    云吟术的水流缠绕在皮肤上咕噜噜地滚动,像在冲刷淤堵的青紫,剧痛钻入大脑,却因祸得福的让工匠终于能安安稳稳坐着,收守乱跑的心神。


    无声松了口气,胸膛前忽被柔软拂过,如同暖缓熏风在起伏的沟壑间吹了口气。窃蓝衣料轻薄,随主人行停进退,像飘飘荡荡的烟雨朦雾。


    华胥专注治愈,并未发觉工匠吸气、险些弹起的躲闪,余光里只见对方脖颈里突然绷起的肌腱,有力而深畅,很快在皮肤下微微起伏着隐没。


    以为是自己力道没收好,少女深沉思索几秒,而后颇幼稚地在淤青处轻吹了吹,又抿唇垂了垂眉尾,心中难免觉得自己有些蠢。


    于是华胥终于不再试图进行任何无用功,继续揉治淤痕。手半抵在工匠肩头,衣袖烟水似的从锁骨淌下来,银坠躺在他腿面。


    天花板灯光此刻冷得和窗外月有得一拼,松懈下来后,不知不觉就让应星忆海纷纭,跌宕起伏地拍来不久前,与师父怀炎的对话。


    将军眼神一如过去般和蔼宽容,握刀立在瀚海间,沉稳如磐,意有所指地唤他姓名:“应星,铸器者较常人更纯粹,因此得益,也将因此受困。”


    长久的时间除却磨去棱角,倒也有洗涤眼前尘的助益,注视着太多人走完一生的怀炎看得通透,因此应星素来全盘虚心接受,等待师父接下来的告诫。


    曾是匠人之首、也教授出无数大匠作的青年沉目,平和问道:“我授你技艺之时,最初向你要求的造物,可还记得是什么?”


    救命恩人兼尊敬师父的初次作业意义非凡,所以工匠不假思索便回:“一面镜子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怀炎颔首,“明鉴之镜,人不可缺。应星,你目下前程如锦、技艺高绝,身边还有知交并肩,按理说是已至完满。”


    “但,你还应当找一面能够照映明晰人情的镜子。”


    螺青双眼似一片矗立千万年的绵绵古森,望过去便是无边际的亘古幽深。怀炎抬手轻拍他肩膀,语重心长地提醒道:“好好想想,那是什么。”


    适时的,意义深长的告诫话语又在脑海中回荡,像空谷中不断绝的音浪,扩散着撞到壁上,又收束着汇聚回来。


    应星恍惚都感觉不到淤青被按揉的疼痛,脑中只有一副画面,在灿烂醇厚的光照下自过曝的刺眼,转变得越发清晰。


    那是晴光大好的罗浮,季夏三月的开端。


    他看见自己披着红衣坐在桌边,刻刀在指尖稳稳捏架,浓灿稠密的晴白从窗口涌入室内,争先恐后地触摸桌角书架。


    光子飘落,在雕刻工具的棱锋上炸得粉身碎骨,闪烫进虹膜。紧接着又把他掌心如海的石料照得晶莹剔透,流光溢彩。


    蝶翼间足够活动飞起的空隙被凿开,蝶翼浅纹被天衣无缝地换成玉兆篆痕。只待最后一笔,便可被收入匣中,组成星阵之一。


    蓦然,檐下惊鸟铃被风吹出玉振金声,在聚精会神里被模糊了足音响动,滚烫的窗框边搭上一双白皙的胳膊,难得欢快地向他呼唤道:


    “应星哥!”


    工匠浑身一震,条件反射地向潜意识里指挥的方向去看,瑰丽的眸子刹那缩放,正好锁定低头涂揉药油的少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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