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怪丹枫再三让我盯着龙女,别让你带着玉兆往暗处钻。我之前不以为意,怎么龙女还真一不留神,就躲着伤眼去了?”
他的眉眼有些皱起,满是责问数落的不满意味,还有些乌龙后的无奈。
初见这将少女身影都吞噬的薄冷浓墨时,方与师父结束交谈的应星其实震愕不已,甚至本能地回头确认明亮的指挥舰走道。
只这一个回首,工匠的惊异与恍惚便被打消,重新转目往这极地蓝洞的主舱室打量,终于在当中找见人影,深感嘶声叹气的匪夷所思:
“玉兆都亮着,投影屏幕也在,怎么还不开灯、偏要黑着看?”
透过剔透晶色的昏暗,那双朝霞榴火的眼睛仍旧漂亮,只被薄薄刮了层绒毛似的浅烟灰,暗光滑闪的瑰丽。
更浓厚的暗色包裹着他的身影,工匠蹙着眉想将灯打开,手已抬起摸到冰冷舱壁上凸起的圆形按钮,堪堪就要按下。
按钮的圆硬硌进指腹,应星又猛然在这一刹那里想起,久待暗处突然见光也会晃眼,话音都还没落,又即刻收住指节力道。
华胥适应了黑暗里的视角,因此轻易便注意到他的动作,会意地抬手遮挡眼前,莞尔轻偏头答:“暗处更好思考嘛。”
应星嗤一声,按开了灯,周遭霎时被灿白充斥,半指责地道:“我当初开灯画图,异曲同工回答的时候,龙女可是伙同白珩她们来教训我的。”
天花板落下的冽光在银发上滚出大团雪亮,哗啦啦地瀑流进那双朝霞紫的双眼里,沸涌起细碎的烫银,在虹膜上如同融化的水晶。
“这是只许州官放火。”
工匠看她遮挡须臾明光,指尖分分合合地低头又抬头,试探着眼睛的承受程度,上前抬手帮她挡了挡,口中笑道:“不许百姓点灯啊。”
华胥正要弯眸,舌尖都准备好了有恃无恐的回话,不料正对面的工匠忽在淋下的冽白里睁大眼,始料未及般定睛在她面目,玫色瞳孔猝然缩放:
“……你怎么又在眉间画了这个?”
错愕。这是应星的第一想法。
之前少女陷裹昏黑,满身包围半透蓝屏,因而未能在变动的字符与数据下,确切看清她的面容。直到灯光亮起,华胥也适应了光照,放下遮光的手。
于是,她白皙眉心的纤细秾艳,就这样完全暴露在工匠的眼里,平湖落石般激起一层波澜涌荡。
那就像一缕精细的血绣,红艳艳的,仿佛还存有自喉间心头剜下来的滚烫腥气,是她通身浅淡间的仅此赤丽,浓得能剥去每个见她面容之人的视线。
可为什么会是这个?
应星愕然想着,脑海里的回忆沸腾似的喷溢出来,仿佛瞬间又重归镜海间,胸腔与大脑故技重施地释放出滔天的激烈情绪。
而华胥疑愕地望向他,试图在工匠神色里得出什么可供拆解的信息,可惜二人面中的惊迷不相上下,完全无法窥探出什么来。
少女蹙着眉头,不禁伸手去触摸自己早已没有印象的眉心,迷疑不定:“这难道、有何问题吗?”
她记得翩影从她眉间抹去了属于慧骃族的血,然后用指尖轻刺了那一下,可能会留下点简单印痕,但这难道关乎着什么吗?
工匠很少流露出这种眼神,那一点于他们六人而言都陌生的花钿,居然能叫他将全部心念、深长而震错地沉浸在疯狂膨胀的激荡里。
仿佛是隔世经年又见曾为此心神动荡的熟稔,如泉眼般涌流出错怔的愣神。
瑰丽眼瞳像是风里曳舞的经幡,深陷在某一专注的意念里,承载着某些不知名、但狂妄又绝望的虔诚,摇荡不休。
那是一种几乎要失控心脏的情绪,华胥能大致地感受出来。
但为什么呢?
少女小心而不解地观察着、没等担忧出声将他唤醒,应星的目光先如梦境褪却般晃荡着凝实,回神在她神色里。
柔紫玫红的眼眸颤转着游移几折,仿若梦中惊醒后的略微怔忡,几秒过后,工匠下意识延出半截单音,向后略微靠了靠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在长久的静默深望里收言,放下环抱的手,眸光垂落半秒,又抬头向她扬起唇角,“很适合龙女。”
“我都不知晓这花钿长什么模样,待我看看。”华胥叫他彻底勾起了对眉心妆的好奇,不禁翻出面巴掌大的小镜,对准在眼眉处端详。
“啊,我还以为是朱砂痣那类的,原是一缕印痕。”她轻巧出声,看着镜中倒映出、来源于师父指尖的血色,抿唇中肯评价道,“中心深、两端浅,还颇难画呢。”
“像应星哥当初在琉灯镜海中为我描的那缕。”
工匠本酝压着浅翳的眸子霎时抬起,惊讶如星火燎原烧遍了眼瞳,摇曳起一股意想不到的愕然: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啊。”少女欣然展颜而弯,“我平时疏于妆钿,但应星哥那日随手描画,便是大家都夸合适的漂亮。”
“叫锻冶技艺精绝星海的百冶替我描妆、还屡屡白嫖亲手制作的造物,可是叫我占尽大便宜。”她弯着眉眼唇角,如此侧目来看,轻灵而温丽。
应星将手撑在身后的桌上,失笑:“你我之间还谈占便宜。看上什么就拿什么、想要什么就说什么,我早就说过,对你们无事不允吧。”
“那也不好总压榨白嫖你。”华胥笑吟吟看他一眼,视线又略奇异地落回眉间,“别说,这模样还挺相似书文里的‘杀生线’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本故事里的东西。”
回忆着曾和白珩镜流相互挨挤着看完的话本,少女挑着简洁的信息解释道:“传说生杀金戈到一定程度,会在人身上有所表现。”
“或是如眼菱印、或是蜿蜒火痕,生长位置各有不同。而其中最简洁的,便是一线红痕。”
她指腹轻抹额间,话音适时在陷落回想时轻飘,眼尾随笑音轻轻弯挑:“它只长在眉心,形样简单却秾艳如血,状似花钿。”
“书文里写,具此者杀生无忌、染遍血火亦不遭业障,乃是理当收夺性命之人,遇之须避。”
说着,华胥望着镜中像趣味蓬生地笑:“因此,话本里为它取了个却最具肃杀血气、却也合适如此身份的名字,叫做杀生线。”
她最开始就有些淘书的小爱好,在看见罗浮书肆中精炼优雅的故事后,没少为产自联盟的仙侠与武侠花钱。
少女在此类贴近过去审美的故事里,能找到一种奇异的乐趣。更在熟悉景色里,滋生出置身于另一个故乡的感受,因此百看不厌、兴致勃勃。
这本有关‘杀生线’的故事,就是她打发时间十几年的旧书。
应星平时不甚关注这些,错讶地听完,若有所思的神色散去,眉梢连带着唇角一起扬了扬,溢出团笑音:“创意还挺好的,不过星神我是看见了,报应我可没看见。”
他从来不信这些,年幼稚嫩时怎么也还有些懵懂不解,但当遭遇变故、死里逃生之后,那些所谓的业障与报应,应星就通通不再相信。
如若真有这种东西,哪来追猎无尽的复仇、那些丰饶孽物,又怎么会至今都好端端的活着,继续在星海间杀戮掠夺。
真切存在的光矢尚未破灭丰饶民的老巢,焉有‘报应’降落至罪恶头顶呢。这些事一直都是仙舟联盟、和巡海游侠在做的。
“……但也还行。”
凝视红印,应星略微点点头,噙着些笑:“名字有些杀气重了,不合龙女皎月清云的气质,胜在寓意好,也能勉勉强强在你额心画着吧。”
总归是可以叫人不染业障的凭证,即便他不信会遭遇所谓的业孽缠身,但想起那些以下犯上的恶心龙师和十恶孽物,果然也还需要“若有恶逆皆可杀”。
杀完便干干净净,人生与人世皆是。他们从不是讲究染血便祸生、必须保持良善以德报怨的人,因为巡猎从不畏惧手染鲜血。
华胥大抵猜出了他心下想法,乌黑眸中泛起清润从容,泰然笑:“既是巡猎,便早可不谈报应业障。毕竟也未见除却帝弓司命外,有谁在乎‘报应’。”
如真有报应,那持明的逆党龙师和丰饶孽物,该被集体遭天降惊雷劈成焦灰。况且如若杀生就遭孽,那仙舟云骑与巡海游侠,应当人皆具备‘杀生线’。
“我也不信这些,随口一提罢了。”话尾轻盈得上卷,像寸飘弥的烟水,“联盟中这样的故事,创意都最有意思。”
应星随之低头笑了几声,正要松手起身接话什么,冷不防在桌角磕撞到左后腰,当时便在明亮光照里变了脸,浑身猛然绷紧。
清楚见他笑意僵散地紧住牙关,顺畅自如的气息顿在喉咙里堵塞,华胥适时抬眸,似笑非笑地半弯了眸,笃定而温和地颔首,下达结论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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