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明视线始终被遮蔽,只余一丝如今夜般的冷亮,但镜流那时依然感到了崩裂心肺的痛苦,于是剑士垂眸轻莞尔:
“我道‘对不起’,挥剑将它斩杀,感知到它的身躯坠在地面的轰然震动时,自己也浑浑噩噩地跃下,却不知要再做什么了。”
石榴红的双眸蹙着眉尖远眺,字句渐轻:“就在剑光消散后,我听见诸天有声,诵经念咏着‘月光一线,九百生灭’,感官却再无任何觉察。”
然后就这样结束了。
一切的人、一切的事都是如此。如剑士不必再多说,华胥也不必再多听下去、或者追问细节那样。
两人沉默了许久,直到镜流什么都不再说了,少女才闭闭眼,低声叹息:“我有时总会想,自己当初的所知,到底是真还是假。”
“我在不断出现的差异里对它们失去实感,心中却始终存有排斥怨怼……阿姐大概也猜到了,这便是我曾经的所知。”
镜流并不惊讶,真是如她所言地已有猜测,只是噙着意义不明的弧度,缓缓点了点头附和:“确实如龙女所说。”
“实在是支离破碎,收葬都难在一处的崩裂。”
“天地不饶,有情皆成孽。”华胥收敛视线,将情绪藏在眼帘下轻叹,指尖虚垂在琴弦之间,“牺牲往日、埋葬来日,我实在不懂宿命为何要如此安排。”
难道宿命也会恨人吗?
她是不理解的。
于是闻言的镜流侧目去看她,似是想起了十年前,那场由少女所布局主导翻盘的危急大战,迟来地体悟到了那份不甘心。
清红视线辗转在碎发下、光影斑驳的眉眼里,看不出来有无得知走向后的恼恨,冷艳面庞安静着,而后抽芽似的自复杂里剥出一股柔和。
“龙女。”
剑士轻抚上她脸颊,眼神泛着抓不住的柔感,比此时天顶的月亮还要虚幻,却掺有临终托付的意味:“若一切都照此发展,往后当真出现如此祸事。”
“我希望你能与景元一同,远离祸乱。”
她慢慢摩挲起少女的眼尾,和缓地对视那双错愕、又难以置信的乌黑双眼。石榴色的虹膜没有失去光亮,也并未流露出激烈翻涌的灼锐。
“我固然恼怒他们二人如此行径,玷污白珩一腔心血。”
孽龙的悲鸣与好友的绝望都历历在目,剑士回忆得清晰,剑刃劈破的触感都还在手中幻化,却并未阖目逃避:“但我也知晓,他们已然竭力。”
龙尊受秘法铸身,千代如一,但其实千代皆是一人转世。
而彼时时局动荡,龙师不忠、人才凋零,还有绝灭大君藏身。丹枫这个几乎被龙心吞噬的人在其中支撑,早已摇摇欲坠。
那是他、也是他们能争取的最好发展。
镜流起身挪位,改坐在她的对面,让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琴、和一束如流沙疏漏的清白。光尘飞萤般四散沾衣,织出层披身的薄纱。
她的语气认真而平静,陈述道:“孽龙之事,足够我与他们争执,最后成为再难如昔日推杯畅谈的隔阂。”
但七情六欲,人之常情。
没有人愿意失去好友,更不愿意亲眼看着友人本可以在蓝天下自由徜徉的未来被生生撕裂,化为乌有。
“到底多年生死相托。”
剑士缓慢摇头,似乎是在反驳什么令她拒绝的画面:“所生情谊又怎会如纸单薄、随手可破,轻易便陷入想置彼此于生不如死之地的念头里。”
说来,这场梦做的极全面,全面到她亲眼见应星故乡被兽舰与孽物血洗,死里逃生、亲身体会龙心发作的空妄与虚无,人格犹如撕裂。
那些失去后无法弥补的空洞越缺越大,大到镜流都预感到祸事即将降临,好像终于在‘各进一步’里明白了该如何‘各退一步’。
他们都有苦不堪言的初衷,因此走投无路地选了唯一的死路。
所以在自我意识被蚕食殆尽前,她真切为友人何去何从而感到顾虑,为他们那能够猜测到的结局生出了悲哀。
确实,镜流生平最厌魔阴身,变成肆虐孽龙、杀生罗浮的鳞渊洞天里,于为守护此地而死的英烈而言,无异于是莫大折辱。
她理所当然会恨复生出孽兽、让友人的牺牲被颠覆扭曲的二人。
可难道真的只有恨吗?
结成巡猎六锋之日,是她千年来最高兴的日子。孤寂多年后能有人与自己并肩,镜流是真心感到喜悦,因而才会为忠义、为情谊而挥剑。
而十年前,白珩被人视作导火索、有意算计。龙师清洗时六人到场,将龙师企图犯上作乱的野心揭开,暴露出针对他们的算计。
这不是意外,是阴谋。
“龙女所知里,我应当是偏执得近乎无情的。”镜流微弯起唇弧,沉重幽堕的气息消失无踪,“生杀、摧折,誓要斩落天星、毁弑星神。”
那是有些太冰冷疯狂了,但她必须这么做。
梦中眨眼就如流沙逝去的几年帧帧在目,剑士记得自己在星槎海疯狂覆盖的寒冰,也记得满眼猩红里,携金海吞没幻觉的巨大威灵。
脑中徒儿挥刀的模样,与击碎倏忽狱界时一般无二。
这导致她在回顾时无声翕动唇齿,毫不自觉自己呢喃出了那句“报答授艺之恩”诀别。心中觉得欣慰,但也亏愧。
到底再怎么竭力挣扎,也只是让最后的两个孩子不付出代价,而不是让他们真能分毫不沾血乱,这居然就是他们以命相拼出来的未来。
“后路尽断,前路无光。”沉浸在十几年前稀少的只言片语里,华胥错过了剑士的唇齿启张,低叹摇头,“除却身伴兵戈、以身为剑外,阿姐也别无他法。”
“我们,都不是会因什么彻底消沉的人。”
要么继续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,要么、就在极端里和世界一起粉身碎骨。总之,他们谁都不会停下。
总要挖掘出最后一点报复,对着命运也好、对着幕后黑手也好,哪怕拖着残躯伤体,也该回馈一击出去。
因为他们无论如何,其实都未曾背叛“巡猎”。
镜流双眼里逐渐如月出古海般涌起一星霜亮,像月亮在尽头重新升起。焦点自涣散收束,抬目轻喟:“千年光阴过眼,于我而言,多的便是不值一提的寻常事。”
“唯独除却剑锋处曾担起的情义,不一样些。”
纵然心中分量其实是很不一样,但有十分能说出七分就好,剑士的表达没那么露骨,但好在也没那么词不达意。
她真切喜爱、珍惜着朋友们,也是当真没那么不在意他们,至少挥剑向丰饶之时,她这个活着的人,会竭力想着事件里的疑点。
冷丽眉目在清冷光晕下荡漾起叹息,似有不解的疑,又像是难得低敛的深沉,不浓不深的笑音里泛着凉意,镜流半低下头弯唇:
“月悬高天,固然遥远。”
可龙尊丹枫亦有人心,牵系着同袍战友,剑首镜流为何不会是如此呢。怀揣着这样的慨喟,剑士凝眸而视,深长悠久得仿佛越过多年。
华胥听出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,瞳孔收缩摇撼着,月光柔净落在她们之间,这飞雪似的冰薄白亮竟也有了温度。
肺腑中心滋生出一股望穿秋水后夙愿得偿的酸楚,悲喜交融。少女怔愣着,微启的唇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神情,最后蓦然随笑音扬起。
“是。”
华胥笑,以手背遮掩了一下差点不受控制的唇瓣,抿了抿,而后又放下手,赞同般地点着头:“昔日有误,所以我当亲眼来见。”
那双清艳眉眼弯盈,眼尾潋滟着细小的冷光,像月华的栖息与绽放,朦胧柔缱,诚挚而温和地致歉道:“是我只闻不识。”
“请阿姐勿怪。”
镜流弯下唇角,慢慢摇头,将手伸越过中间的古琴与流洒清华,仿佛越过了曾经没能越过的天堑,停在少女眼尾处轻按:
“往日之事,多劳龙女烦忧,才得今刻圆满。”
“昙华虽好。”
漆黑完好金石之瑛随剑士手掌抚拨出现在膝头,伴着那柄梦中挥杀无度的冰冷昙华一同搁置,仿佛在等待选择、又像只是一场展示。
镜流握住漆黑长剑的剑柄,熟稔至极地抬起剑身,激起泛浮的血影焰光,勾起一阵比较当初都只增不减的幽悠称叹:
“可我不舍支离。”
声音轻得像是水雾在流动迁徙,却在表明是不舍得、不舍弃支离剑;也不舍得、不舍弃这段知交并肩的好时光。
所以华胥举目向她莞尔,指尖重压琴弦,试出一段泠泠岑寂的敲冰鼓钟声,眸子下移到剑士膝头,又收抬回来:“那便不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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