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论是你,还是白珩丹枫。”朝霞榴火的瑰丽虹膜亮起几星灼烫,不以为意般地吟吟笑出最牵动情绪的话,“撑腰都是一句话的事,随叫随到。”
“云骑舰队、金人战队、或者云吟水师,我们三个都能调配,将军也都会批准。”
就如同镜流很早前说过的,与你生死并肩的战友绝不会放弃你,哪怕暂时做不成战友,那也是一样舍命相救的关系。
商业些算算,二十年征战换一辈子的情谊,谁都血赚。
丹枫久久不言,许是也因为提到了自己,眸子再度窥探不出情绪的垂落在地,看似是空漠淡薄一般,却丝毫瞒不住对彼此了熟于心的五人。
惯用在整理情绪时的招数瞒不过知交挚友,等待中含着关注的视线如风流飘向被感官监控的身躯,青年终于抬眸。
那泓冷碧苍青下是泠泠流动的深林溪泉,化开无声流动的生机,再不是深陷空谷的幽谭,空暗被抹杀得销声匿迹。
“向往自由者无数,但身不由己的显然更多。”丹枫向他轻笑,弧度难得如此明显,面容间的孤丽秾冷被悉数冲淡散去,“恭贺你我皆如愿以偿,景元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出声回话的仍旧不是被点名的少年,是静听的华胥。就像是自刺骨暗夜里等待破晓,从晨曦初落见日悬中天那样,少女表现出一种安然自若的喜慰,跟着道贺说:
“是该恭喜。”
此时此刻,是罗浮仙舟星历7371年8月头,距离原饮月之乱爆发、云上五骁彻底分崩离析、身败名裂,只有九年时间。
但这些都不会出现了。
现任罗浮将军腾骁健在,各项情况稳定、飞行士白珩同龙尊丹枫开启短期旅行计划、骁卫景元暂休职位,已然加入巡海游侠追猎星海。
是彻底自拂晓,至日悬中天了。
……
是夜。
月光将青灰照出几分冷白,拉乱满地浅灰阴影。寂静千年的鳞渊境如常平静拒绝了喧嚣的人声交流,只有海水跌吞的哗哗潮声。
潮风卷浪在视野尽头飞扬,穿插着熟悉的古雅景色。镜流披着月色而来,步子是罕见的缓慢。
青金石色的身影如玉而立,素日里的不动如山淋洗般褪却,一步步丈量在曾饮酒切磋的地面,充斥着深长又冗杂的迷茫。
像在为什么而长久驻足着不能回神、深刻感到怀疑的情绪,与激烈翻涌过后的无力回天相交杂,撕下了所有的力气。
扑拍吞噬的海浪空远辽阔,和着泛远的琴音慢慢奏响,音色幽悠,听起来竟比这万年古海还要清寂。
琴当是名琴,余音如钟声般回荡空灵,音色清泠,只是响起就会叫人想到明月寒夜下的剔透古钟,像琉璃、又像在敲打铜冰。
镜流瞬间便联想到了谁,霎时向音律来处投去目光,眉尖不自觉压低,眼里闪动着的碎亮如海面波光一般明灭往复。
她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这琴音,这样独一无二的剔透冰盈,放眼星海也是名家孤品,来自华胥手中名琴、广寒钟。
少女喜好多是风雅,字画琴棋皆是长生种眼里也古老名贵的珍品,平时闲暇便会抱琴来奏,偶与兄长丹枫合上一曲。
但今日的琴音,听着大有不同。
循声向显龙大雩殿走近,镜流跟随着那道与她心境莫名共鸣的琴音,找到了在龙尊雕像不远处、对海而坐的蓝衣少女。
纱绸褶起般的肌腱在手背撑凸起纤细,随着推出勾抹的指尖起伏在皮肤下,琴音袅袅,与涛声相叠唱,天衣无缝。
华胥背对着她,指腹按在琴弦上游动,心神都沉浸在不久前发生的记忆里,根本没有发觉剑士的到来。
短短一日,两场告别。一场还有再见、另一场缘分将尽。
被丹枫拨调给她的侍女云霜今日蜕生转世,此世寿终正寝。凭借着这些年来的情谊,华胥在日暮西山时,来送她入古海沐月蜕生。
侍女发觉她心情不甚明快,宽慰“还会再见”,被少女难得不顺着台阶作出对未来的幻想,叹息着反驳了,像是不愿意衔续这重伤人伤己的虚幻。
持明铁律,转世即新生,哪怕转世归来再见,那也是另一个人。
于是侍女顿了顿,抬起双臂,小心又有些不舍地握住华胥双手,致歉过僭越,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往常不会说的话。
比如很高兴能够侍奉在她身侧,可惜不能多相处一段日子;比如下世再见或许便不入族内做侍女,面貌性别也可能会改变。
再如此当时多有疏忽亏待,没替她拦下诸多来自龙师的烦扰,让少女受了委屈,后来报复时也未曾帮上忙。
说着,云霜自己也笑:“此时倒是想自打自脸,想来世再续上这情分和缘分。但如您所说,来世的事,让来世决定更好。”
“我来世想叫清河,就取‘海清河晏,时和岁丰’这典故。希望那时还会到族中来,再见您一面。”
多年跟从下,诞生的情分并不浅薄,但到底是本就充满悲伤的告别,所以云霜还是以与过去一般无二的笑容道:“前日辞去职位时,我已与尊主道过别,今日是最后期限了。”
“少主保重,有缘再见。”
“龙女大人保重、得空我便回来找你们。”
两道告别的话音重叠在耳,幻境似的波荡起迷惘的回声,像光圈四散开的挣晕、水面动摇的涟漪,听得人越发失神。
“龙女琴音中有哀。”
熟悉的衣角自身后翩跹入眼,华胥顺着声音抬眼,目光跟随着剑士自后转向侧前,在清亮月下相交接。
从那双鲜艳榴红里,少女窥望出一种出乎意料的情绪,像两片戈壁里将泥沙碎石全部搅浑的秾稠玫瑰湖,往日清定隐隐晦暗。
“有些离愁而已。”华胥收手按住琴弦,目光探详着剑士的神情,流露出些许疑问,“镜流姐怎么也到鳞渊境来了?”
“梦中惊醒。”
镜流向她浅笑,在她身边盘膝而坐。古琴银蓝过渡的穗子垂扫膝头,冰碎霜裂似的声音有些心神还陷在飘摇里、未彻底安定的淡柔:
“便想来此地看看。”
剑士说着,目光遥遥落在海面,仿佛在透过这重古海看海下被埋葬的古老宫墟,瞳孔微微晃动着,幅度轻得像被吹拂的叶片。
“说来也奇怪。”
镜流目不斜视地悠长开口:“往常彻夜不眠,也不影响什么,今日无端便困得难以支撑,几乎要当众闹出笑话。”
“不料才回房休憩片刻,竟就堕入梦魇中了。”
话尾勾出琴弦震颤的低泛,华胥骤然如察觉到什么、手掌不受控制险些将琴弦拨弹出整段声响,而后立即按弦的动作,被镜流收入耳中。
剑士适时回头来看,就见少女半低着眉眼,眼瞳好像在错愕难定地惊悲颤抖,却抖不去那层堆积眉睫的霜。
她蜷收了几根指节,面上并不浓烈展露出明晰的情绪:“……是什么梦?”
“突兀迷离,无首无尾。”
剑士凝眸古海,视线描摹在海天相接的间隙,带着漫无目的的迷惘与深疑,半惜半忆:“但却真切得犹如记忆,置身当中,便难以抽离。”
她盯着那一线微弱的深蓝光亮,像在不得其解地思索,又好像根本没在深究,眼神和随风飞荡的云雾几乎没两样。
大抵平时越是话少的人,情感就越复杂,像滚动的线轴上缠了五颜六色的丝线,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,让旁观者只觉:怎会深沉得如此激烈又昂杂。
心内那点空荡似乎在熟悉景物里有了点填实感,眨眼下垂目光时,镜流忽扬了扬唇角,音如沉溺地仰首吟咏:
“我见梦中有兽,身长百丈,形貌似龙,游弋时几乎将天顶完全占据。”
记忆朦胧播放,哀嚎在雷鸣中的怪兽恍惚又浮现眼前,她说:“天色阴极了,我料想是该要落雨,可等了许久,一滴水也未曾掉下来。”
“天仍旧冷得刺骨、暗得绝望,仿佛该落下的并不是雨。”
剑士的语气像极了飘渺的月光,幽幽荡荡,连带着目光都变得更加飘幻。她慢慢伸出手去,仿佛抓握住了什么:“那时,我凝出一柄长冰昙华,像握幽幽一线月华在手。”
“它似乎超越了一切限制,当是器物顶峰。”
伸在半空的手又如自梦中醒来,低缓收握起来:“但我不想弃支离不用,因而也难免心觉……它其实不如龙女手中月辉皎洁。”
属于人的气息凝实在话音里,酝酿出一点近似无奈的笑意,像抛却什么机会、却仍旧甘之如饴的隐晦回应。
“但支离无处可寻,我便以那柄昙华剑斩杀了头顶巨兽,挥剑落月之时,由衷感到一阵悲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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