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挂远行的年轻后辈本就是无可厚非,何况还是初次一人远走闯荡的小辈。看穿沉默下隐藏的不知如何言与关忧,华胥兀自低眸,半抿着唇笑了笑。


    牵肠挂肚的其实担忧没有多少,乌云般的滞淤倒是有些,轻飘飘的情绪如同无物的压在胸腔,分不清是释怅还是涩闷。


    少女指节略微收紧,目光很快自地面游转上来。


    “景元。”


    如常唤起少年姓名,在那双含着明快笑意的鎏金、循声茫问来看时,向身前摊开手掌,露出一块泛着淡苍色的云涛银杏佩:“这个随身带好。”


    这玉佩瞧着与少女平素会佩戴的并无分别,玉光柔润剔透,只是其上的六枚银杏叶攒着云色般的清白盈亮。


    “我将形变之力储存进了龙符里,使用方法,与哥哥给你的龙符一样。”她如此介绍。


    景元猝然讶异地扬睁了眉眼,像是没想到还会收到这样一份临别礼,惊愕流动在眼,于下意识落在玉上的移折眸光里如水淌过。


    大概是反应了过来不该不给出回应,再对视时,少年神色已化成春曦般的明煦笑意:


    “龙女掌中月轮若现,哪怕兽舰十万亦要乖乖受控,这龙符之中,不会也存有如此威力强大的形变之力吧?”


    他玩笑口吻地半求证,华胥不必多想就能猜出来,因而不自觉扬了极力压制的唇角,风轻云淡地答:“凡生灵者,二十五万以内,随你揉圆搓扁。”


    霁微珠损坏过后,哪怕经几位真龙万世的哥哥姐姐竭力翻书修补,威力也不如倏忽之战时那般强盛、活体星都能同时拉扯着一双转移。


    但好在这团看起来飘摇动荡的力量能够再生,并无愈用愈少的缺陷。所以华胥测试着目下霁微珠的输出极限,将形变之力分作六份、封进了龙符里。


    这庞大的数量别说景元,连本该神情最波澜轻微的镜流都吃了一惊。


    视线刹那飞射而过,少年握着玉佩,眉尖震讶扬起后又轻压了下去,此间须臾,骁卫难得的怔愣被重视太过的情绪淹没,又蓦然溢出段笑音。


    像对自己被保护过头的事实感到哭笑不得,又喜不自胜:“这叫我寻处星球称王称霸都绰绰有余,何况是远游呢。”


    华胥旋即捕捉了他话里最开玩笑的‘称王称霸’一词,调侃地颔首接答,语气煞有介事:“那便苟富贵。”


    “毋相忘!”


    白珩反应迅速地跳起来,连带着耳朵都支棱起来,笑嘻嘻地说:“真要发达了,可千万别忘记我们呀小景元!”


    “仙舟不允此事。”


    丹枫照例对着两人的玩闹进行了合理地打断,平慢咬字里含着些隐晦的跟随打趣,眼尾微挑:“发达一事,不若等景元继任来得更为合理。”


    “那可要更遥远了。”应星习惯性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,眉梢眼角流溢出浓厚的笑意,是恭喜也是调侃,“对吧,景元。”


    “毕竟功名不强求嘛。”


    景元适时歪头回答,弯盈着双眸,眼下泪痣在晴阳下模糊朦昧,一派舒朗恣意:“星海阔大、我寻罢自在、再谈前程也不晚。”


    “何况这二十余年峥嵘历经,早已光耀过了,还复何求呢。”


    短短二十年,他已经得到了无论长生种还是短生种眼里,都最令人惊羡赞叹的一切。师友同走、战功赫赫,莫说前途,功绩都恐怕早已算是登过顶了。


    丹枫轻“嗯”一声,手掌轻拍在少女肩胛骨处,顺势扶握在她肩头,苍青琉璃的双眸里雾般泛浮着关顾,最终还是正色叮嘱道:


    “出门在外,切莫轻信他人,万事记得多留心。”
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白珩连连点头附和,也跟着扭过头,“就算没几个人敢招惹巡猎派系的人,但也还是要防好了,毕竟坏东西哪里都不缺!”


    镜流跟他们后面出声,神色也是半凝半喜,语气并不如徒儿这么轻快,眼神亦是淤着阴翳般的情绪:“近年烬灭祸祖的军团多有生事,你孤身在外,难保不会遇见。”


    “巡猎与毁灭早有结仇,你可随时借龙女、丹枫或应星的系统,查看黄钟记录,及时向联盟求援,谨记不可孤身涉战。”


    应星赞同地微扬起下巴,点头作附和状,目光锁着看着就不甚会听话的少年,意味告诫:“不论战事如何要紧,你也必须先注意自己安全。”


    “灰蓝山雀的系统会实时在我们这更新你的坐标,除非全被毁坏,不然不会失联。而一旦系统报告异常、或者全部损坏,我们可就会直接来找你了。”


    径直将保障坦诚了个明白,工匠理所应当地抬眉,语声里的笑意变成了笃定又从容的傲然,缓慢的最后半句像极了威胁:


    “仙舟联盟出去的人,没有在外被人欺负的道理,工造司机巧术你并不精通,景元,自己看着办啊?”


    这话摆明是‘反正你拆不掉我的机关、也甩不掉我的造物,涉险就必定惊动我们,到时后果自负’的警告,和作为援军的坦然无畏。


    景元被哽得一时说不上话,就叫白珩抢过了话头。


    狐人一拍手,兴致勃勃又信誓旦旦:“没错!我和丹枫过几天也打算出门玩玩,有任何问题,你一条消息,我们立刻来帮忙!”


    “有我们在!谁也别想欺负你!”


    她拍着胸脯打包票,站在早已超过她一个头还多些的弟弟身边,分明看起来更像年纪小的那个,做派却依旧是大姐姐的豪气保护。


    “我都记下了。多谢师父和几位兄姐、多谢龙女大人。”


    少年噙着笑向他们郑重地谢过,再抬头望来的眸光柔熠闪烁,似暖春落满金辉的湖面,又像一轮融化的太阳:


    “腾骁将军的那句,我便待会在通讯上亲自表达了。星海迢迢,我虽是初次孤身踏足见识,但定能顾好自己,不必多为我挂心劳神。”


    他笑得和煦明媚,仿佛此生至今从未遇过冬季,春阳晴快的原野始终保持着温和柔暖,未曾落过任何一场雪。


    白珩看着,恍惚又回到自己坠槎在丹鼎司的那一日。


    依旧是好风景的晴光灿灿,少年也是这般讨喜地弯着眉眼,好脾气的可亲,面容身躯间的青涩快被时间冲洗去,像棵长大的常青松。


    狐人这才真切感到时间的推移将离别奉上在眼前,眼眶不自觉就有些酸,好像忽而明白了家中父母送别自己时,那复杂又高兴的神情是为何而来。


    白珩半空半悟地眨了眨眼,笑中泛着点泪,调动一如往常的口吻轻松地哎呀着:“……怎么今天才发现,小景元也长大了呀。”


    “既然这样,那就启程吧。”


    她轻快地仰起脑袋,示意向停靠的星舰,笑得仍旧灿烂:“丹枫替你编撰了本野生植物分辨手册,小阿胥给你准备了些医药品,都在里面收拾好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的家族常在孩子独自旅行时说:‘愿你在旅途中寻找并遇见最美丽的意义,然后再为自己去邂逅接下来的命运。’”


    人大多都是迷茫的,要在生死关后才能顿悟此生最重是什么,但有种作弊的方法,就是去见证天地广大,也能从中得到一二令灵魂松绑的解答。


    于是狐人将双手收握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先体会过生命的绚丽、并在这些色彩里收获各种,比如自由与真情,再为这一生感到不虚此行,就是圆满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祝愿你呀,小景元。”


    祝愿你也可以在旅途中邂逅各样的美好,像每个旅行家那样自由自在,待到千年以后,由衷地为自己的一生感到无缺无憾。


    这是旅行家能给出的,最浪漫也美好的祝愿。


    星槎呼啸过的风声飒飒利落,过往的记忆终于被彻底撕裂成屑,华胥静静听狐人柔声说完,才慢慢扬起唇角,轻而浅淡地笑起来。


    “寰宇广袤无垠,浩大恒古得任何存在都可以是无差的蜉蝣,生死循环于此间,眨眼便是亿兆生灭。”


    她轻谈起这个容纳一切的虚无存在,眼眸适时地弯起来:“见闻哪怕只朝夕都是好事,而你有的是时间。”


    少女听得懂白珩的祝愿,狐人祝他圆满,所以她避开重合,祝少年长久。久到足以看厌这繁丽的宇宙、久到看腻这来来去去的人,然后感慨着信步寻友,相邀着对酌解闷去。


    祝你长久,与身边的在意一并长久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


    应星也看着他,看着少年的表情逐渐在怔愣里触动地融化成低头的笑,便出声接了华胥的话音,半贺半劝地轻促嗤笑:


    “念念不忘的回响既然都已经来了,那就别辜负机会,想去哪去哪吧。”


    工匠的双手还是环在胸前,一副有些随意的模样,眉眼舒意扬展,口吻也近似这类恣适的情绪:“不论你跑得多远,我们都找得着、也追得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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