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少主若不嫌弃。”碧流以云吟术扫开眼前的雪片,向那片已经覆了层薄白的台阶靠近,“我可在此与您闲话一阵。”
华胥偏了下头,眼底转瞬即逝的惊诧被思虑所取代,须臾,她罕见地没有推拒这个提议,而是欣然说:
“那你快去快回吧,我等你。”
“是。”
心中多少有猜测的龙师点头应下,提着灯离开,后又去而复返,以云吟术清扫了少女所坐处下一阶位置的积雪,收着衣摆坐下。
裙裾来回摇晃着,震荡的气流吹开就近的松散雪花,碧流侧过头,去打量斗篷下的那张白皙脸庞。
没从中窥探见什么醒目的情绪,龙师就干脆问她:“少主又在因何事烦恼?”
“前世遗留。”
华胥没遮掩,回得不假思索,视线焦点穿梭在猩红枫叶间,语声也逐渐变得轻悄,像一场敞开心扉的倾诉:“碧流龙师,有过蒙受潜意识恩惠的时候吗?”
她用词极考究,听得碧流都差点没能立即反应过来、指的是什么。
“有。”龙师承认不讳,“我时常也分不清,自己与前世到底有何分别,我似乎是她,但又并不是她。”
持明的过去就是如影随形的,爱好、习惯等等,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说完全脱离,或者说,这其实就是一种可恶的状态。
若沐浴着前世的恩泽,那么否认也变得半抗拒半犹豫,暗暗在心里开始踌躇。自己和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他们似乎不是一个人,但从未湮灭的躯体记得故人、残留着往昔的熟稔、偶尔重叠过往的言行举止也会勾起生者的回忆。
最后掰来扯去,只能泄气又微弱地回:是那个灵魂,也是那副身躯,但绝对不是那个人,你们说错、也认错了。
“但几乎没人将你等同于你的前世。”
正当碧流沉浸在这个不解之谜里叹息时,少女猝然出声轻笑,接了她这样一句话。
若有所思化作了沉默,龙师低下头去,作出恭敬而退避的收敛模样,规规矩矩地低声答:“这是持明的规矩。”
毕竟总是要分开的,也必定是会分开的。
构成一个人的因素太深奥难懂,但失去确切就是失去,再转世回来的那个人,哪怕样样如昨,也不是当初的生灵。
华胥噙着点清浅的笑意点点头,视线随着眨眼的动作滑至阶下,左右缓慢游移着,不置任何评价。
须臾,那双放松得近乎飘忽的眉目回转到她的身上,又带着温和的神采另起话题问:“那在龙师眼里,不朽龙祖是怎样的存在?”
华胥的目光很奇怪,就像是包容俯视的超然者,又带着点年纪尚轻的轻灵。二者糅合在一起,竟然毫不违和地栖息在她眼底,蝴蝶似的扇动着轻薄双翼。
“难以追忆的古伟先祖。”
纵然不理解为什么话题转变到了这里,但身为臣下,碧流很擅长忠诚地有问必答:“少主身为真龙,应有其他更为深广的见解。”
龙师照例在话末多一句足够铺设转折的过渡,却不想,华胥当真回答了这句不需要答案的谦赞。
少女眼里的焦点又随挪移而四散开,字音有序地沉吟道:“不明所以、该不明觉厉。谜云满身、难以窥探。”
她态度比方才更不避讳,似乎是对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始祖没什么敬畏,像个真正得到对方纵容、而有恃无恐的小辈。
但似乎比起她所知晓的所有真龙,华胥真的像最得青睐的孩子。如同一个大家族中最聪慧漂亮的幺儿,理所当然地被掌家的最大长辈偏心。
持明全族失去的力量,成倍地堆积在她的手中明珠里,哪怕碎裂也仍然可以继续使用。甚至苍龙之传,都被少女握在手中。
“虽然有些旧事重提,”
少女忽而变化的音量带着收碾回舌尖的轻缓尾音,绵延出一段微乎其微的思虑,将碧流的心神瞬间呼唤回来。
“但我还是想问。”
碧流眼神骤然清明定在华胥身上,听她问道:“那日会议上,龙师未清晰描述,不知目下可方便告诉我。”
“你与辛夷老师所看见的龙影、到底生着如何模样?”
在会议上,许多人以龙影攻击华胥,并疯狂试图拉她下水。但苍龙龙灵跟随少女在战场,参战者有目共睹,这些攀咬最后都只会不攻自破。
在两名龙尊的压制下,龙影以龙祖化身为解释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而知晓事实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的碧流,也从此三缄其口,避而不谈。
她本打算毕生都守口如瓶,不追究任何不该她追究的隐晦秘密,但华胥今天的疑问,却真的像那真是龙祖化身一样。
“赤鳞黑身、口有光明。”
碧流如她所愿地回忆起来,流赤晕漆的鳞片游掠脑海,仿佛那日的风雨如晦也重现眼前,带着滂沱冰冷扑面而来:“双目紧闭,似是……不以目视。”
“嗯。”
华胥颔首着轻应一声,不知是若有所思、还是压根不纠结怀疑龙影的眼目问题,接着以算不得疑问的口吻道:“那时的天,黑了吗。”
“已值深夜,又逢风雨大作,黑的彻底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话头蓦然涌出一小团笑意,随着唇弧半抿着扬起,华胥神态依旧温和:“时间不早,龙师快回吧,我也准备歇下了。今夜多谢你。”
“以及。”
视线波澜着惋惜的歉意,自下而上地落在龙师双眼间。让碧流怔愕着,当真从她清艳的眉眼里看出不明来由的悲哀:“关于落英,我很抱歉。”
“幻胧早在我到来前便夺舍潜入,因而轮回庇护,未能庇护她。”
提及那个不知何时被掉包的同伴,碧流眼里淌过不忍与痛惜,低下头回:“这是我的失职,相识落英百年,却不能尽早发觉。多谢少主费心。”
华胥安静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那眼神就像是四合的暮色,垂光而拢,无声无息地倾倒下来,将万物笼罩在不冷不热的哀艳云霞里。
碧流完全被收纳入其中,恍惚感觉周遭似乎都不再落雪。在低头看不见对方神色的动作里,龙师幻觉般听到霞光燃烧的声音,听见她说:
“若有机会,真想见见真正的落英。”
“……”
碧流情绪低杂地停顿半秒,随着这句慨叹翻涌起旧忆,后知后觉地在那些久远的过去里,捕捉出故人已逝的蛛丝马迹。
最可恨当时不知觉。
风雪声更锐,多出一股子萧肃与尖利,卷着呼啸的雪涛向水幕拍杀过去。龙师不再停留,向少女拜别。
女性持明手里的灯火逐渐在雪夜的冷暗里缩小,直到再看不见。目送她离开的少女仍旧八风不动,立在水幕之后、静观风雪大作。
云吟术能够隔绝掉恨不能将人淹没的雪花,却不可能隔绝冷空气。
低温无形巨茧似的包裹满身,畏寒症状却仿佛消失了,华胥岿然立在阶上,眼底暗芒漾动如微澜泛波,像在方才的对话里洞悉了什么。
“怎么还在外头待着。”
衣角在余光里掠过,更宽大的斗篷带着暖意将她护裹在内,涌来一股幽冷香气,交汇在刺骨寒气里萦绕在鼻尖。
猩红流苏下垂至眼帘边,华胥侧过头去看,正好与青年眼尾秾丽过血的一抹凛艳擦掠,恍惚视线也沾上了这样的丹色。
苍青聚焦在她面容间,仔细端详着其中细微的光彩与神态,丹枫将她往阶上拉过,口吻笃定地问询道:“今日我不在时,发生了何事?”
他能够发觉妹妹情绪不对劲,起码在他们缺席的试弓时间过后,华胥就偶有沉思。
“只是发现,自己居然是个十项全能的天才而已。”华胥莞尔着向他开了个玩笑,“我学东西、实在是太快了。”
快得超出人的认知,更超出‘天才’这个范围。和早有基础功底的人们并驾齐驱、看起来没有差距就算了,还真的能不落下风。
“箭术并非朝夕可成。”
理解妹妹这些有理有据的怀疑,丹枫略微颔首以表肯定,口吻与神态依旧和缓,抬手抚摸她发顶,像在借此顺理她的心情:
“你确实进步神速,不似普通初学之人。”
天赋确实能让人事半功倍、甚至十倍百倍,更有甚者只要随意接触,结果就比普通人几十年的努力都出色。
但其中真切需要时间积累的经验,并不是天赋能在短短几次体验里,就可以随便积攒起来的东西,这是各类情况磋磨下生出的教训。
所以在根本无需提醒的熟练下,妹妹的怀疑理所应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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