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不必犹豫的动作行云流水如躯体的遗留,神色里却有犹顿,万分相似自己握枪练武时那份捉摸不定的愕茫。


    被手套包裹着的指掌如常般感觉不到外界的冷,于是青年褪下手套,熟稔地去试探妹妹手掌温度,顺势握住她双手。


    感同身受的柔和软化凛俊的五官,丹枫放轻了声音安抚她,并不表露任何担忧与焦躁,只是平静地对视着少女双眼:


    “所以,你有何顾虑?”


    双手没有抗拒地被握住,华胥认真想了想,省略了很多腹稿,又向青年舒展眉眼,像是为这个猜测感到失笑,也没有紧张的情绪:


    “哥哥,我会不会真的是龙?”


    拥有不朽传承的真龙、与星神相挂钩的龙裔,这是解释的最好答案。若在记忆里找不到解答,那么只能作‘这副身躯大抵也曾有前世’的解。


    纵然这对一个普通的异世短生种来说,比前世遗留更为天方夜谭。


    丹枫并不挂心这个足够叫人大跌眼镜的答案,垂目捏捏她的指尖,唇角忽而翘了翘,眼底苍青荡漾开深林夏溪的明透:“那便是。”


    是龙或不是龙,于他而言都根本不重要。因为龙尊丹枫与少主华胥是人尽皆知的兄妹,生时足够亲厚。


    “届时你我来世还有相见,仍做亲缘。”


    若少女是龙,就让转世们偶然恍惚一下不可追溯的他们。若不是,那也分两种情况。长生便安宁喜乐至寿命终末、短生便虚无里再会。


    华胥仰着头凝视他,须臾又嫣然着摇头,未卜先知地反驳了兄长的想法,眉目弯弯地笑:“我最初其实就有答案了,方才是开玩笑。”


    “不妨事的,这些都不是坏事。”


    “如此便好。”


    从她神色里看出并不作假的真恳,丹枫欣然,也不追问她被捕捉的真相是什么,照旧纵容着她这只愿透露表面的毛病。


    “来。”


    青年忽略去这个话题,取出枚扳指,轻车熟路地在华胥左手拇指处戴上,好似妹妹的隐瞒并不如送给她的礼物重要。


    与白日里给她的防护戒不一样,这扳指是莹润淡雅的蓝翡材质,表面有错金的山海龙纹,内外都箍着圈黄金。


    华胥跟着他的动作左右转移视线,不禁对这突然到来的继续流露出好奇的眼神:“这是?”


    “掌家家主都有的玩物。”


    丹枫垂着眼替她调正扳指位置,眼尾流泄出和煦的风轻云淡:“我曾有枚翡翠的,但不爱戴,便一直搁置着,近日叫人给你制了枚。”


    “虽说哥哥是将权柄逐渐移交给我。”华胥讶异扬起眉头,“但就给我这个仙舟人尽皆知的配饰代表,恐怕太早了吧。”


    丹枫低声笑笑,注意力短暂滑回她面上一秒,眼尾向上几不可见地弯挑:“龙尊代表是苍龙佩,你放心戴着就好。”


    言罢,青年将她五指摊开,仔细端详着。


    忽而,雪花压在被冰透浸没入夜的红枫上,发出沙沙的松哑婆娑声,同归于尽地压坠不堪重负的红叶,一同摔进地面雪层里。


    这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引得丹枫抬眼循望。那张近乎冷艳的面容在视线离开妹妹时、常会又恢复成平常的清冷神态。


    没等丹秾陪衬的眼眸因眉尖蹙低而微压下来,身侧忽而飞出一道流水,倒扣着龙形红枫化作淋漓剔透的半圆,抵挡了所有风雪。


    举止小题大做,但也令人柔软得感到无可奈何,丹枫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妹妹身上,清冽音色染上明显的笑意,眉尖垂了垂:


    “它存世已有百年,何止于如此孱弱?”


    保护过度的华胥也先答他一声短促的轻巧笑音,深长悠远地凝眸在雪夜里岑寂的红枫,像在透过那棵披风淋雪的古树看别的什么。


    “哥哥当我爱屋及乌就是。”她终于回首莞尔,“况且也无人规定,唯有孱弱才能被保护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,青年半晌都没有给出回应,但也没有说‘它自会自保’这样听来拒绝、其实是反过来关心的话。


    褪下手套的手是能与积雪一较高下的冷色,轻轻顺着脸颊边划过,撩起一缕被吹乱的发丝,顺理着别在耳后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丹枫道,“回吧。”


    他神色舒展,置身于岑冷如幻的黯蓝霜白里,往日如影随形的冷冽清孤,悉数变成了满洞天的雪,落得幽寒,解脱出青年通身如月的温柔。


    “夜深了,阿胥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晓。”


    华胥又召出那四散光芒的银白明珠,像捧着轮即将破碎的天体,光晕幽柔,驱散周边的黯淡,像今日最后的一个玩笑:


    “哥哥晚安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灯火孤瑟地透过窗,被室外厚重深浓的黑晦侵压,牢牢堵在紧闭的窗口处,如同搁浅般筋疲力尽地停绊。


    烛火被兴致微妙地点起,在纤细指掌下惺忪出清橘色的朦胧,传出一声:“既然已经到了,便别在外躲着了。”


    只被风雪叩响的门扉即时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钻进来一道迅捷又高挑的影子,在挥甩斗篷里抖干净雪片后、才彻底关拢门。


    寒气自那瞬息里向暖室中奔涌,冷热交汇地冲在来者浑身,在他呼出的气息里由白变转至无色,蒙上眼睫一层亮晶晶的水气。


    银白色的头发被头绳绑住,凌乱额发左右甩甩归了位,似狸奴甩毛般利落。


    景元解下斗篷架在手肘里,透过室内半明不明的昏晦里看向她,俊朗面容璀然生笑:“龙女大人。”


    少女在烛火前坐着,身上半披着块毯子,面容在淡朦光晕里更显缱绻低悯。


    她穿得不厚,因而景元没贸然靠近,怕身上寒气冻到她,保持着距离向她招呼。


    少年笑眯眯地歪了脑袋,俊俏得萦绕着风流慵暧气的双眼弯得如弦月:“留下密讯唤我前来,不知是所为何事?”


    华胥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,似乎是解开什么横亘心头的谜结,有些释然又轻渺,像是因压坠身上的存在消散,而彻底轻盈成烟。


    她指尖从淡橘的火焰尖端掠过,清浅笑笑:“我若说是想见你为我冒着风雪不远千里、翻墙来见上一面,你觉如何?”


    “那亦是我荣幸之至。”


    少年不假思索,只字不提一路过来差点被雪糊得看不清,好在行军经验丰富,这才顺利抵达,只盈盈弯弧眉眼,脾气好的不像话。


    华胥不跟着他的话头玩笑了,而是请他过来落座,直言道:“我是对今日之事有了猜测,打算告知你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我唯一坦诚的人,景元。”


    乌黑的眸子倒映着曳舞的烛焰,飘摇在少年的错愕倒影上,轻而坦然地笑了笑:“纵然我这藏掖遮掩的解释根本算不得坦诚,也根本没有开诚布公的诚意。”


    “哥哥知晓我已有答案,但也仅限于此。你……我也只能告知答案本身。”


    景元顺着她的动作落座,将斗篷放在手边,对望她双眼,低头后又抬眼轻轻笑笑,温和而宽容地接受了一切:“龙女能当我是足以倾诉一言半语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便是最好的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便陪我多聊聊吧。”华胥难得没客气,玉耳坠随着动作在发间晃动,上下流动着浅黄的光点,“什么都好,我今夜不想睡。”
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


    景元眉头轻快飞扬,完全无底线地答应下来,鎏金双眼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头脑歪一歪就眯眼,招财猫般和灿:“自当舍眠陪君子。”


    “不觉得我欺负你、不叫你好好休息?”


    “我也正是觉少的时候,躺回去也是瞪眼等天明,有人陪还最好呢。”少年解释推脱着,一副愉快通宵的模样,措辞语气都细致挑选斟酌过,像生怕华胥给他赶出去。


    “……去睡吧。”


    她摇着头笑叹,用发钗粗细的银针挑着烛芯,烛火在拨弄间飘舞,挑修去了已经烧过的黑烛芯:“我说完,你便在原先房间休息吧。”


    “目下也有人打扫,我叫人替你找套衣裳,也能凑合过一夜。”


    闻言,景元神情茫然了半秒,又很快接上话,半开玩笑地垂低眉尾,作出无辜又无奈的软和表情,玩笑问询道:“龙女大人这是不要我了?”


    少女看他一眼,从容地“嗯”上一声,忍俊不禁的笑音藏在喉咙里,笑吟吟地冲他摇头:“不要了。”


    “如此。”


    哀叹的委屈适时挂在面上,很快被掩饰担忧的束手无策笑容取代,景元半惆怅半牵挂地失笑出声,像一声长叹:“我这可还怎么睡得下啊。”


    华胥失笑,却不答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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