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作是赔礼。”


    霞辉闪绽秾赤晕染身形,将窃蓝浴成东阳搁浅的神异天海,夷则呆愣着,从她的口型里读出这句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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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很爱一些策马持弓的年轻人,最符合仙舟传统审美的意气风发,小时候就被骑射精通的鲜衣少年迷得神魂颠倒,长大了还是这样【闭眼】我就说XP是从小定型的,当时年少,当时年少啊。


    第107章 夜明


    从猎场回来的夜晚,罗浮又开始下雪。


    柳絮般的雪自穹顶簌簌吹落,从精琢着雕花挂落的檐下飘飞。轻盈寻找着栖息点,一分一毫的堆砌在上。


    不多时,层叠树影与建筑都蒙了霜,散发着幽微盈亮,像被菲凉的光源蒸腾起发光冷雾,将现实拉扯出梦境的模糊。


    抬头看,月亮在没有重量的迷离浮涛里缩聚成单薄的光源,空冷如同有色的珠宝,幸而没消融在雪里。


    月不清、雪不清,连带着眼前燃烧的红枫都被侵透冷彻,像场已然入睡后、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梦境,似真又似幻。


    华胥披着斗篷,坐在寝居前的台阶上,静静凝视着眼前景象。


    乌黑眼瞳被照落又反射的月光剔透成纯粹的晶石,焦点却并不沉浸在眼前,而是更遥远地空泛着,仿佛堕入什么漂浮无定的思量里。


    弓,最古老的远程抛设兵器,多被飞行士选择取用。


    她对这武器没多少研究,只觉它线条柔弧,拿在手中时,会有将流淌的水源静止暂停、化为武器的流畅感。

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
    无论是作为随军医士、还是韬略士、持明少主又或是普通人,她都没有熟悉、了解弓的理由,陌生理所应当。


    记忆笃定她与弓有缘无份的答案,但反应却不是如此,像是骨骼已经太过熟稔这种武器,都根本不需要记忆来辅助便可操纵。


    于是,少女不由自主地将思绪沉入回忆,留影机似的开始重播白天里惊吓了所有人的经历,试图在反复循环里品析那瞬间的所有。


    相关天赋的话题堪堪收结,拨动回忆的心绪却仍有搁留,正方便她顺理成章地下潜心绪。


    虽说持握兵戈最忌分心,稍有不慎就要伤人伤己,但她有恃景元在旁、且猎区使用权完全归他们六人,只觉‘大不了脱靶’便失了神。


    年幼时的那场奇遇其实不算遥远,对她这个已经算半个长生种的人来说,不足半百的岁月,无限等同于瞬息。


    而大概所有人都曾满怀憧憬地梦想过,能在哪位隐世高手口中听到‘适合习武’这四个字。


    个位数的年纪,正是看到有人原地起飞都只觉兴奋、而不惊讶错愕的年纪。他们只会拍手叫好,并豪迈宣告自己也要这样。


    她那时也只是略微有些大庭广众下、被大夸的不好意思,更多的还是高兴,高兴于自己真的能靠拢幻想的特殊。


    但很快,这种高兴也就在‘昨日已去’里消失了。


    没等华胥再潜入平淡的回忆里去努力搜寻,背后猛地泛起一阵汗毛倒竖的惊悸,剧烈了属于战士的警报神经。


    肩颈命脉处,气流呈现被搅乱的冷,随之迸发炸开头脑的危机感。肌肉与骨骼瞬间绷紧作出反应,让她本能地勾箭松弦。


    弓弦响,慌忙的呼喊声也起了。


    直觉知晓这声音属于制止,但她没有停下,或者说是做不到停下。因为完全由潜意识支配的动作,不会听命于已空白的主意识。


    就像一旦开启就不可能终止打断的精密机械那样,每一颗零件,都从未在这种时候被植入过中止反击的可能。


    所以华胥看见了惊慌来拦她的景元,和被自己反钳并拉弓对准的夷则。


    就在一秒之内。


    她于弓弦上保留箭矢,拉出空弦放响、而后转身锁定目标翻转弓身反制、再挽弓上箭,预备一击直接取走来者性命。


    ——这是白珩也做不到的。


    为图心安,她在身体反应疑点暴露后,旁敲侧击地向狐人打听过。问有没有在被偷袭后的反击技巧,试图抽丝剥茧地找真相。


    经验老道的曜青神射手素来热情,对待自己人更不藏私,一句问询,就让白珩滔滔不绝地把所有熟识弓箭手的反击方法、全倒了个遍。


    科普讲述的狐人讲得眉飞色舞,手脚并用地说:“虽然咱用的是弓,但遭遇偷袭的应对,其实都万变不离其宗。”


    “第一要务都是挡或者躲,哪怕是镜流和丹枫,也都是能避则避,避不开再挡,这是习武通用路数。”


    反曲弓在回忆里被主人甩着尾巴,摆出防御迎击的模样。白珩伸手拍拍最坚硬的一端,示意她看这个位置:“但躲不过去,就要优先拦截攻击。”


    “弓箭手备用一般都是近战的短兵器,手里正挽弓的话,很难立刻拔刀格挡,这是我们最致命的弱点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一般会用弓来挡。”


    狐人手指从弓身流线划过,而后在弦上虚拉了一下,后撤开方便随时反应的步子,作出搭箭放矢的动作:“然后再拉开距离,反击。”


    说完,白珩又凑近她,压低声音告密道:“不过都拉开距离了,基本也还是射箭,很少真拔刀冲上去的,除非弓断了。”


    最后一句宛如吐槽的话音落下,狐人就冲她吐吐舌头,一副捅破大秘密后隐秘请求保密的跳脱样,狐狸耳朵也跟着抖了抖。


    但她是拆破秘密后的小小嬉笑,华胥却并不一样。


    在狐人所有的讲述里,没有人使用这种奇特又精妙的反制技巧、更没人能够做到不放出箭矢地、拉响弓弦。


    所以是为什么呢。


    少女轻轻合上眼,如同陷入了假寐。信息纷纭的大脑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让她顺序杂乱地回想起很多东西。


    最高速的闪回镜头一幕幕铺开过往,是深奥玄妙的混蒙梦境、是仙舟信息量巨大的古老文字、是指掌下的药香、阵列排组的玉兆。


    那些熟悉的、宛如旧谙的、早有造诣的所有,恍惚间都终于有迹可循。


    耳畔雪声更加细密,簇拥着从天空跃下菲薄而脆弱的声响,碎玉般低脆。少女阖眸不言,风雪旋簌在檐外,被水幕遮挡得沾不得身。


    她肤色白,白得像瓷,披着山海云纹的白金斗篷坐在门外,在视野斑驳的雪夜里也显眼得出奇,叫碧流一眼便被摄住了视线。


    提着灯的龙师站在月洞门外,怔怔望着静坐如尊的身影,忽地便被掀翻了脑中忆海,眼前铺天盖地涌来少女初来乍到时的模样。


    同样是常常垂眸、不与谁目光交汇的神态,她这副既可称之为‘谦逊’又可作‘目中无人’的表情与过去相似、又不尽然全数相似。


    没有人让她垂眼不与人眼神交流,可她就是喜欢这副代表着无形的拒绝、能够隐藏不耐与厌恶、在正视情况下保持垂眸的表情。


    这不是躲避,而是与她兄长如出一辙的态度,碧流能分辨出来,少女是平静的忽视、丹枫是漠然睥睨。


    而较往日蛰藏的顺从,少女目下更加了从容,或者具体说,在遭遇巡猎光矢过后,华胥便泰然得较掌权多年的龙尊也不遑多让。


    冰面下层叠遮掩的长河没了往日激烈的撕心裂肺,只盈满近似慈悲像的叹息,似如释重负后的解脱轻平。


    任谁也想不到,十年前鳞不盈寸、羽不盈尺的稚嫩少女,此时势力已然茁壮至雄厚、风轻云淡如运筹多年。


    复杂又感叹的喟然从心头薄生,紧了紧手中提灯,碧流从洞门外走进来,隔着飘摇的风雪稍微大了声音,问候道:


    “少主怎么还未歇息?”


    “?”


    被打断了思绪,少女半疑惑地启目循声去看,抬起的眼帘将收容的视线穿过雪幕投出,略眯眼看清楚来人后,方礼节性扬唇。


    “白日游玩得太兴奋,暂且有些睡不着。”华胥稍微拢了拢斗篷,目光下移,“碧流龙师深夜造访,是又有公务了吗?”


    直觉感到少女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一刹那,碧流看看自己手里的厚盒,摇头回答:“是来送还龙尊准许借阅的古籍,并无公务叨扰。”


    纯白纷飞如有巨大雪鸟在天际抖擞羽毛,散发出凛冽寒气,干净冷剔,充盈了洞天的每个角落,呼吸交替间都是刺骨的冰寒。


    “今夜雪大风寒,久坐在外恐怕要着凉。”


    碧流在斑驳的霜白里望着她,语声随着眉尖不解的低蹙,停顿一下:“我记得少主不喜寒冷,怎不入内休憩?”


    “是不喜欢,但环境冷些,头脑也能更清醒。”少女弯弯眸子,简单回答,“龙师快去吧,雪恐怕明早也不会停,别耽搁了。”


    她劝着,自己仍没有要起身回房的意思,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台阶上。雪花扑拍上清澈水幕,而后又完整地掉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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