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好好练习。”抢在青年欲要启唇之前张口,终于还是叛变的镜流若无其事,甚至有意忽略掉那双转来的苍青眸眼,对少女温和地翘了唇弧:
“龙女素来聪慧,今日一日、熟练策马定不成问题。”
丹枫当即侧目向完全站到自己对面的几人,秾冷五官浮现出极为罕见又很复有风度的无语。
压低眉尖闭了闭眼,青年终于能够表达自己的意见,清冽音色被欲言又止的情绪,压成吸着气的低忍:“我没说不可。”
“那太棒了!”话音落下,白珩不顾青年抬手按额的动作,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,“小阿胥上马!咱们准备了!”
“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这大概是丹枫最后的坚持。
……
暮色四合,橘金渐涌。
当活动赛结束时,正好是下午时分。骑着各色骏马的参赛人员浩浩荡荡自各处离开,扬起一片尘沙,呼啸卷涌。
夷则背着弓出来,在马背上被颠得轻晃,马蹄悠哉游哉地嗒嗒踏响,震得箭筒里的箭矢发出清脆而齐整的碰撞声。
她不擅长这些,只能说在习武时附带着体验过,所以只有人手一份的纪念品,有些低落地踌躇。
路过的仙舟女性以为她是为此失落,打算上去安慰她几句、和这个年轻女孩聊聊天,却没想到正欲过去时,西北方忽而传来一阵骚乱。
宛如意想不到的惊叹与失声尖叫掺杂在一起,被扬起又踩落的马蹄声踏得粉碎,连绵不绝地绞碎吸气与细碎的交谈。
“天啊……这……!”
仙舟女性嘶了一声,安抚了几番自己这匹也跟着躁动不安起来的坐骑,不满又好奇地皱了皱眉,嘀咕道:“怎么回事啊,乱成这样。”
依照她的记忆来看,西北方是邻近那片新开发的戈壁滩猎区,虽说做得真实又漂亮,但因未曾试验而并未开放。
所以他们在那围着干什么、光对着景色吃惊吗?
女性认为不至于如此。她承认驰风猎场是花了大价钱去修建的良心地点,但戈壁滩并不罕见,曜青仙舟还有一整座雅丹地貌的洞天呢。
所以她打算离开,被她注意到的那个蝴蝶发饰女孩也是。调转马头,身后人群却再度爆发一声热浪般的欢呼,惊天动地:
“巡猎六锋!真的是他们!中间那个是咱们罗浮的骁卫景元啊!”
“龙尊大人!我的天啊怎么他老人家都会来这里!猎场怎么请得动这六位来试验!这难道是腾骁将军开的吗!”
“……什么东西?!”
女性狠一抓缰绳,宛如看见帝弓神迹般瞪大了双眼,刚要回头凑过去看时,蝴蝶发饰的姑娘已然更狠力地挥下马鞭。
骏马扬蹄嘶鸣、刨出一幕土沙便向下狂奔,一路飞驰着越过无人的猎区,向开放大门并放出游靶的模拟戈壁滩冲去。
喧沸如滚的人声逐渐远了,被抛在风里消散模糊。夷则只听见过耳的风声越来越狂涌,却明晰起数道马蹄声。
踏踏、踏踏。
戈壁松散的沙砾铺满视野尽头,金黄的胡杨林伫立在黄沙上,灿金落叶覆盖在沙土上,扎根着那些或是萧瑟或是繁茂的盘虬。
她看见远处有名白马劲装的少年,连缰绳都不握,手中弓在层叠的金黄色里呈现金属冷亮,飞手挽动,便放射击破移动的游靶。
对方在马蹄跌宕起落的颠簸里坐得稳稳,扯住缰绳往左侧拉拽,银发与红绳在灿金的胡杨林与沙尘间甩动,形成极快意的弧线。
紫衣狐人笑得明丽放肆,捻弦破开靶心,弦声的鸣响几乎是抬手就发出的尖锐。她高举着流紫反曲,与擦肩而过的银发女性大笑击掌。
夷则认得她们是谁,飞行士白珩与剑首镜流。
属于那两名女性的长发在风里肆意飘摇,像战旗、又像化为实质的风。而剑士仰身挽弓,对准正向她而来的青年龙尊。
他们同时拉开弓弦,目光大概有过毫秒的对视,而后便毫不犹豫地在不曾停留的驰骋中,狂肆放箭。
像是目标即为对方一般,皆是形如傲月的二人心无旁骛地对准彼此,箭镞与指尖紧紧跟随着对方而动,冷璀在铁镞闪绽。
弦鸣,两根一模一样的箭矢自对立面呼啸而来。
撕裂空气的劲力几乎卷碎途径过的所有气流,擦过早已不在原地的两人,从狂舞的发丝里没入刹那掠过的游靶中心,溢满恣意的自信。
这些都是风华卓绝的人物,是名满仙舟联盟的人物。
女孩心里冒出格外清楚的澎湃念头,仿佛被引动了血脉里流淌的潮汐,却又被胸腔里丝丝缕缕的失落缠绕。
但,她想要找的那人……
“嘶吁——!”
骏马高昂嘶吼,窃蓝身影轻云似的打马过眼前,向着前来接应的少年疾驰而去,刹那便空白了女孩的头脑。
下意识勒停疾驰的马匹,缰绳勒磨在掌心滚出一痕烫痛,让她正好撞上曳舞的长发流过眼前,泼墨般牵着一脉流雾似的华美发带。
时间似乎又在她们相交的一刻变慢,让夷则连少女发带尾的月形坠子都看得清。包括她自箭筒里抹箭抵弦、拉满弓月的利落动作,也被帧帧收入眼底。
在这里、她在这里。
“龙女!”
在夷则喉咙里的早已酝酿完毕的呼唤出口前,单手握缰的工匠率先扬声呼喊少女,像在示意她们向这边来。
纵马间,他甩开长弓破入胡杨林中,箭矢在被剪碎的黄铜鎏金里震落如雨的薄璨,炸开属于游靶的烟色,引得银发的骁卫遥遥欢赞:
“应星哥好箭法!”
与他并肩骑行的华胥似乎笑了一声,或者说,其实与同伴们高坐马背自在飞越的时候,她都在笑。
少女将手里的缰绳绕了绕,而后猛然勒紧挥鞭,径直纵入那片如同葬下金乌的黄金林里,呼朋引伴地追着兄姐们去。
这是最后一圈狩猎,夷则从看台上的讨论声里听出了这条很有用的信息。只要最后一批游靶被击破,这场游戏就结束了。
尽管此时几人身影已然要另处才能看清,她仍然能听到人们的讨论与赞叹:
“好个意气风发少年时!”
“这就是仙舟古语里的‘鲜衣怒马’吗!忽然觉得浑身都有什么滚沸了一样,我好像跟着他们飞起来了……”
“这就是‘心潮澎湃’啊!”
“太值得了,我阿姐要是知道巡猎六锋今日在驰风猎场团建,那肯定是要悔恨死自己想睡懒觉不来的!”
“不过他们还会往这里来吗?”
夷则动了动耳朵,想听到这句她也十分想要答案的问题,但在答案于七嘴八舌的追问附和里出现时,女孩已经再度扬鞭。
她知道,这种时候只会有“可能吧、等等看”这个答案,可她不要可能,也不要等待。她只要自己当初当面许下的承诺。
“我会追上您的,龙女大人。”
于是,意料之外的身影闯入人们的视野,纵马追随着早看不见影的身影钻入胡杨林间,横跨向还有弓弦响动与喝彩的方向。
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清晰。
夷则逐渐听不到惊诧的质疑与责问了,她又如愿以偿低听到了那几道交杂的马蹄声,雷声般隆隆震荡着地面,结伴着围猎尽最后一只游靶。
朗笑声里,他们拉动了绷紧的细韧弓弦,将最后残存的游靶堵在正中,齐齐稳住了指尖的纤细金属。
箭镞的指向只有一个、生死相交的好友就在对面,可他们根本不畏惧那六根箭矢会在破灭敌人后、因力量飞向自己的朋友。
六张满弓形成的月交错映照,箭镞相撞后、烟缕流淌。
“啪嗒。”
是箭镞相互撞击卸去彼此间的力量,纷纷落地的金属碰撞音。它们七零八落地依偎着躺倒,令看台爆发出漫天尖叫与鲜花。
他们欢呼英杰、赞扬着高绝的箭法与举世无双的信任,各色花朵扑簌簌地从天空被用力抛落,密集得淹没了六人的身影。
狐人大概是笑得太大声,以至于呛了花瓣,咳得惊天动地。没办法,调转马头跑出了花雨,一连带出所有染满芳菲色的同伴。
像是喜悦又承受不住这沉重的爱意,他们低头或侧脸躲着往口鼻处贴的柔软花瓣,各自笑着聊起什么话题,你来我往地取笑。
灿烈的霞辉煮沸似的在天穹顶端咕噜噜地蒸漫,几乎快要溢出天空的尽头,少女着烟雨天色的窃蓝,置身其中半遮挡着面前。
犹如众星捧月地,狐人兴冲冲捞了还完满的花枝,往少女鬓边簪过去,便招呼剑士看,也得镜流从身上挑了枝花簪给两人。
言笑晏晏被花雨压闷了,似乎是发现了夷则,华胥在需要抬手遮挡的缤纷里回头,而后弯眸莞尔着,抛了卜者一枝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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