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对不起,龙女大人。”女孩眼睛无措地挪移十几个来回,而后低下头去,羞囧地致歉,“还有景元骁卫。”
“是我的错,刚刚太莽撞了。”
绞着双手扣抓指尖,终于在记忆里搜寻出武学师傅的严厉教诲,夷则抱歉地向两人道:“我本来是想跟您打个招呼的。”
毕竟她在太卜司也时常从背后来烦华胥,那时常被发现,目下虽然是好机会,但却忘记‘不可随意靠近专注状态的战士’这条保命规则。
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,除非是发现了来者身份、不然贸然袭击靠近,哪怕只是玩笑,也会因引起对方条件反射的反击而造成误伤。
景元战栗的精神终于平息,凝滞在喉的呼吸恢复自如,他松了一口气:“这是我的问题,没早些发现提醒。你没事就好。”
“也怪我未专注精神。”华胥也心有余悸地致歉,“我本是该发现你的,但挽弓时走神了。”
不过有惊无险就好,至少没真造成受伤,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悄悄如此庆幸,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羞愧。
大概是心理素质到底不如两人,夷则没几分钟便向他们告别,致歉保证着再也不会随意惊吓他人,便一溜烟参加活动赛去了。
措手不及的插曲就这样来去匆匆,偌大猎区又只留下心思各异的两人,陷入同道殊途的惊诧与难以置信里。
华胥握着弓,反复打量自己的手。纠结苦恼,万分不解自己怎么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,毕竟她自称初学,是当真与记忆相吻合的真相。
景元也是一样的疑虑想法,作为云骑骁卫,少年清楚地知道,她刚才的行动熟练而完美得极度要命。
先不说瞬间完成的回身反制行动,根本不可能是初学者反应。就谈若目下是战场、而偷袭的夷则是敌人,
——那华胥的箭矢已经将她的喉咙贯穿了。
纵不清楚她是怎么做到在有箭搭弦的情况下拉出空弦、并保留箭矢的。可从少女借弓钳制后的姿态能看出,若确认来者不善,她就将一击必杀。
这样的反应速度和反制技巧,都必是对弓箭了如指掌、并操控随心的精绝者才有的,与普通天赋的老练射手都远之又远。
所以她这个初学者,是哪里来的身体反应呢?
短生种、初学者、旧生活十分普通。这三个关键词,是搬来转世龙裔也难凑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肌肉记忆,得搬帝弓司命才行。
他如此想着,震愕又迷茫,只感到一阵更加神秘难清的扑朔迷离,面上却不显露。
显然,华胥也在为此惊疑不定,这样连本人都无法得到答案的疑虑,他又何必在旁相逼、加剧那股惊惶难定。
因而景元巧妙地开着玩笑将插曲带过去,继续和少女试弓。
弓弦震鸣撕咬箭矢飞出的破风声此起彼伏,根根定在那片猩红的圆点里,震动着尾羽疯狂抖动,消散去主人施加在上的力道。
类似竞赛的活动总有吸引心神的本事,待到两人都将心思投入挽弓凝神中时,身后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,带着兴师问罪的不忿,引动一连串脚步声:
“两个小坏蛋!”
两把弓同时在半空僵住,直到怒气冲冲的狐人汹汹跑来,愤愤捏住他们的脸,两人才在间隙的对视里交换一个“完了”的空洞眼神。
“居然把我们全抛在更衣间!连丹枫都等到了,还没等出来你们!怎么啦!打算抛下哥哥姐姐们单飞是吗!”
“绝对没有的事!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
没等景元抬手投降地把锅揽下,华胥先站出来认错,顺着狐人的方向歪了歪头,轻嗯声说:“我等不及,先拉着景元出来试弓,把你们给忘了……”
她说着,自己也感到了心虚,但却不如景元那样表现得叫人能理直气壮地欺负,而是微扬起半抿的唇,歉意恳切道:
“对不起,姐姐。”
到底是相处许久,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在成长中相互影响,宛如两只粘土娃娃,你揪我一点、我揪你一点地粘进自己身体里,生出些不少相似。
二人联合着双手合十,一者满脸恳切、另一人眉尾低垂,都齐齐向狐人方向如不倒翁般歪倒告罪时,白珩的愤懑连三秒都维持不了。
“哼!”
狐人故意重重哼一声,却还是将手抽回来佯怒着插在腰上:“要不是丹枫说你们可能是先跑了,我们还在等呢!”
首次在不紧急情况干出这种事,华胥也理亏地挪移开目光,在良知与教养方面感到了极度的不好意思:“啊……”
“龙女安心,未等多久。”
镜流适时走过来插话安慰,手中握着把与衣裳同色的青金长弓:“丹枫到时,我们正好出来碰头。”
“怎么还唱起红白脸了呢!”白珩当即惊得炸着毛跳起来,完全一副要遭小孩子讨厌的失措模样,“镜流流!你背叛我!”
剑士不慌不忙地轻弯出笑,从容道:“你何时真对景元和龙女生过气,我不拆台、她二人也没多少数落可挨了。”
“好了、我知道我没出息了。”白珩彻底蔫巴下来,尾巴耷拉,像被霜打没了生龙活虎的蓬草,软绵绵就趴上华胥颈窝。
丹枫没插她们的话,待狐人彻底哼唧着蜷缩没声后,转目来确认妹妹拇指上的护戒,而后抬眼向他们问道:
“如何?”
“正中靶心。”
虽说问得没头没尾,一时叫人脑子反应,但景元还是最快接上了思路,欣喜赞道:“龙女若想,罗浮再多位神射手也不是难事。”
“哪个靶子?”颈窝里模仿鸵鸟的狐狸头瞬间来了精神,连带着身上的毛发都瞬间容光焕发,“姐姐看看!”
“那个。”华胥往身前远处的靶子指了指,不忘侧脸回看,确认白珩真的看到了她指的位置。
狐人下巴搁在她肩头地往前伸伸脖子,探究的目光很快凝实,化作激昂的惊喜:“哇!第一次就有这么好的准星吗!全都在靶心!”
“这么看来今天真的能去那里玩哎!”
“那里?”
捕捉出话语里有自己信息的盲区,景元愣了一愣,眸子里的温暖笑意停格,被疑惑与好奇所取代:“是哪里?”
“我刚刚发现的拟戈壁沙道!”狐人揽着少女侧头来兴致勃勃地看他,“应该是新开发的!从前没见过!咱们练熟了去那走一圈!”
看得出来,狐人对这片模拟戈壁的猎区具有极大兴趣,兴奋得尾巴晃动,镜流却并不支持。
剑士的声音里没有极度鲜明的情绪,却也能叫人听出一种足够和缓的反对:“白珩,骑术并非一两日便能成就的技巧。”
“龙女应星都是新手,你也不精骑马,方才还说最忌眼高手低,这就要应验自身了。”
白珩显然想反驳,但剑士说得太过有理,安全至上的情况下,在场之前有包括她的三人都不能去,弱气地试图解释:
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驰风猎场的骑射,图的就是策马持弓时的快意啊。”
华胥出乎意料地接上辩解,思忖被期待吞噬,化作眼瞳上的难得期望,直向自家哥哥去看:“我还从未体验过,当真心痒得很。”
那双清润黑眸里素来少见什么如同憧憬向往的神色,更别说表露出‘当真很想’的情绪,半期半询地看向谁。
都说不会哭的孩子没糖吃,但丹枫四百年来就操心过这么一个妹妹,还基本未曾听见她有什么要求,此时是完全说不出拒绝。
按理来说,他是该各退一步的答应下来,例如他带着华胥共乘一骑,以防出现意外。但丹枫看得出来,华胥想体验的不是这个。
银鞍绣幛、飒沓如星。这才是妹妹想要的。
她身上也有这样符合年岁的活气、也会想要纵马挥鞭肆意过,仿佛内敛缄默的东西从灰烬里重活过来一样,很难得。
起码在丹枫眼里是这样的。
外界传持明少主彬彬持重、足智善谋,精岐黄药理还通卜算推测,堪为大任,没少有老人家拿她当教养孩子的模板。
她所表现出的一切并不与年岁相吻合,却多的是人将此视为出人头地的惊叹。苍青在逆光处蒙上剔透的暗翳,情绪纷纭如倒置的水晶沙漏。
“我怎么也不至于牵不住缰绳。”
等待的沉默里,应星颇不以为意地插了一句话,像是无可奈何的调侃。工匠俊秀的眉眼流荡起轻快,轻仰起面短嗤,神态轻松地开着玩笑:
“你们四个看顾我们两个,总不会做不到吧。”
“如此说来。”景元心领神会地跟随着沉吟一声,做出思忖的停顿后,有意缓慢了语速,“这倒是难度不大,可堪执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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