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保持着寻找走动的姿态,在这个只有他的空间里环顾、探看,如何也没法让景元找到真正的少女在哪里。
直到某一个转身后,眼前色彩深暗的星海里忽而出现了熟悉的窃蓝,站在距离灯火最远的角落,半身都遮掩在黯淡里。
于是四面八方的倒影悉数消失,像为其中的唯一真实走到少年的面前而让路、也像为复制太过古奥的存在而畏惧报复、因而纷纷惶恐退却。
少年欣喜地靠近过去呼唤,但华胥仍然在那里,像过去那场孤寂的噩梦一样,看不到他、也不理他。
安在否、安在否?
他不由自主便冒出这样冒犯又难过的想法,本能地抿紧唇,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个身影,迫切问问她还在不在,就像现在。
“……龙女大人?”
还未彻底定神清醒,景元便脱口而出这个早已熟稔的称呼,像是打断的挽留。
可当少女循声抬眸来看时,他又下意识调整状况,将这些恍恍惚惚的奇怪情感藏起来,向对方弯眸扬笑。
华胥端详着他,似乎是发现了什么,思忖半秒,最终还是没点出他的异样,不知是不是没能辨认出这种情绪。
她将略宽的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,确认般地往指根转了转,流露出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熟稔,温声轻笑招呼道:“走吧,景元骁卫。”
“陪我去试试弓。”
即便说着自己毫无接触,但握住弓时,少女依旧立得挺拔,起手姿态如常挽弓的老练射手,分毫没有初学的稚拙气。
景元长久地注视着她,鎏金的眸子逐渐在现状里平定下来,须臾,他弯眯起双眼绽开笑,神情和煦而明灿:
“龙女难得有令。”
仅展露弓弣的冷硬金属堪堪被握住,两端便绷紧弓弦弹开,如同苍鹰猛然伸展的双翼:“莫说试弓、孽物猎群也必然奉陪。”
华胥常听他这些好话,多年来也没锻炼出抗性,次次都能被逗得失笑,眉眼里有着对他言语的无奈与忍俊不禁。
她眉眼弯垂,伸指捻了捻弓弦,眸光略微闪烁:“这便往后战场再说吧,我不通骑射,劳烦骁卫多指点了。”
“哎,龙女天资异禀,学什么都是事半功倍,我也只敢在初学时斗胆指点了。”
景元也有样学样地以指尖抹捻了弓弦,轻提出一点弧度又迅速放下,谦逊朗笑,向室外那片晴光偏了偏头:
“请吧,龙女大人。”
他也算是自小习武的人,当初云骑考核里拿到过甲等成绩,别的不说,做个入门教练怎么也是够格的。
因为少年做足了心理准备,二人携弓提箭、并肩来到辽远宽阔的平敞猎区。
天顶洒落冬日少有的明灿光照,清醇如掺了琥珀金蜜的茶汤,是一种温热的淡亮。
浅蜜色暖融融落下,顺着眉骨流淌至眼眶唇尖,似乎能渗进唇缝里,叫人品尝出一点属于光线的罕见清甜。
乌黑虹膜被烫上一片晃动的金箔,像湖面摇曳的波光,动荡着框括只剩指尖大小的圆靶,在少女眼底被牢牢定住。
景元伸展手臂从后虚环住她,手掌在弓弣定出一个位置、便很快松开,以曲起的指节稍微点一下少女脊椎示意:
“握弓、直身。”
“啊、抱歉,失礼。”少年略微生疏地往她腰侧偏指了一个方向,并不直接触碰,“腰再稍微正些,更好发力,不若会因久站酸痛。”
少年后退一步、确认过她姿态正确后,便又从身后走到她身旁,打开指尖定出远方靶位:“瞄定准星,而后——”
“放箭出射。”
霎时,破空飒响撕裂空气,发出不亚于拔剑出鞘的铮然锐鸣,而后远远传来一声击破什么的闷震,仿佛已然命中。
正中红心。
“好准头。”
少年优越视力清楚看见最中心稳稳钉入的箭矢,箭镞几乎全部贯入,不禁赞扬道:“龙女大人果真天资绝佳,确是奇才。”
持弓的手低垂下,华胥捏了捏握住箭羽的指尖,回头看他谦笑:“这是有你在旁指导,侥幸未出错而已。”
“我只是多嘴几句,龙女太过谦虚。”
纤长箭矢在指尖轻盈转过一圈,又被景元无奈地放回去,落出一声磕在筒底的咚响:“昨夜在镜海中穿梭自如时,亦是如此谦辞。”
“迷魂入阵后、方位便不再固定,直觉视觉都成蒙蔽的帮凶,不知不觉就要走错。而稍有差错,便与目的地南辕北辙、一切推翻重来。”
他俯身从箭筒里捞出一支新箭,习惯性地抵在弓弦,眉眼垂得弯盈:“但龙女分明已信手拈来、烂熟于心,却只道‘侥幸’二字,实在妄自菲薄。”
“是,我天资异禀。”
华胥难得和他调换松口应承的纵溺位置,虚心接受般变了说法。她低头轻笑后又抬起,尾音轻长,抽箭再搭:“这话我幼时其实也听过。”
“……但那时没放在心上、”闭上一只眼瞄准目光里微末的红圆,少女音声忽轻,“也不觉自己习武能做成什么。”
那是一段太久远的过往了,久远的如同隔世再追忆。
看她神色如恍惚般失神着,景元忽而从中捕捉出些难以衔接的疑点,猜测问:“龙女幼时对武道毫无兴致么?”
“是啊。”华胥坦然告知,无意识地轻抬起些微下巴,眯眼放出箭矢,“连这个评价,都是我偶然得到的。”
她记得,自己那时只是普普通通地跑过满是台阶的石拱桥,桥中站着对异性友人。虽然跑得急,但她也想给他们让开路。
不料有只飞累的鸟雀落在台阶,就是她已然准备踏上的那层。
因算是年幼平淡生活里、足够惊心动魄的经历,所以华胥记得还算清晰:“那时想着摔了也罢,但好在避过了它,自己也无恙。”
“因此那对友人中的男性向我搭话,说我是习武的好苗子,往后会很厉害。”
颇为话本故事的走向令景元新奇地扬了扬眉梢:“这话搭得出乎意料,但倒也并未说错,龙女确是天生武骨。”
少女是他的师父镜流、丹枫、以及神策将军腾骁都赞扬的天才。任何方面的进步,都不能以“神速”形容,那是帝弓司命的光矢速。
分明是亲眼看着对方摸到门槛的,但再一眨眼,进度竟已走过修行长阶的一半,可以不露破绽地混入老手的队伍里。
大抵这才是真正的惊为天人,少年想着,忽见身后多出一片阴影,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彻底融合成一团辨不分明的暗灰,惊得他眉头猝跳,眼瞳轻抖。
不知身份的人影探头探脑,像在琢磨方向,景元本能地想转头去看确认来者,好辅助正定瞄第三支箭的华胥。
想着趁早发现、也能避免少女被吓到致使箭矢脱靶、或者直接落地的新手难堪事,但从后方而来的人已然动作了:
“龙……!”
手掌“啪“地轻拍在肩膀重量刚落在身上,弦声便激越鸣响,如同传说中凤鸟仰颈的高昂啼鸣,却没引出命中的闷钝音。
“龙女大人!”
惊呼的制止声伴随着急切伸来的手拦截,但华胥已经做出了反应。
大脑中如同过电似的闪过一连串看不清也捉不到的画面,牵动浑身肌肉做出反应,弓弦刹那鸣震,指尖本能地勾动。
什么都不知道、什么都想不到,再定睛时,华胥已见弓弦上搭着本该射出的箭,正对准来者脖颈、蓄势待发。
随指尖定准命脉的箭镞闪绽出寒亮,如同霜花上的短促反射,与来者发间拍拍打打的蝴蝶遥相呼应,映入她的眼底。
“夷则?!”
怔愕认出偷袭的女孩,少女忙将箭矢褪下低垂长弓,松开被反压住不知是吓傻了、还是疼得没嘴说话的卜者:
“抱歉,我没看到是你,你没受伤吧?!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女孩好像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了,但也可能根本没在反钳里看见华胥的动作,答得有些支吾:“我没事。”
夷则不敢对上他们的目光,跟着华胥拍理起衣服,卡顿着从生锈般的脑子里找出答话,脸上一片挂不住的通红,又羞又窘。
在偶遇飞行士白珩、并得知可以来碰面龙女华胥时,卜者还根本想不到,自己接下来会经历这么丢脸的事。
满心欢喜以为的巧遇邂逅废了。
变成一场不知死活武学半瓶水,试图偷袭太卜司首席韬略士、内部知名巡猎锋镝,结果遭到后者瞬息反制的送菜喜剧。
看着少女仔细而歉疚地围着自己检查,夷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、还是因祸得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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