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忆能打什么灰!打得玻璃渣乱飞还差不多!走走走!别在这里发癫!丢人呢你!”


    恼羞成怒的友人终于揪着后颈拽走了人,留下华胥保持着侧身回望的姿态,目送这一面之缘的人们走远,不言不语。


    “龙女也在这啊。”


    喧沸人声里涌出一缕熟悉的声音,带着笑意,随步履靠近过来,少女转身探看,见丁香紫衣的女性向她微笑而来。


    “除夕喜乐。”


    韶琉的神情分外和善而欣喜,像是为这不期而遇而感到愉快,将厚实红封递进她掌心:“来,压祟钱收好,压个百灾不近,岁岁平安。”


    “多谢韶琉老师。”华胥略惊喜地双手接过,旋即莞尔道谢,“您也除夕吉乐、新岁安康。”


    “你挑个日子,咱们到你辛夷老师跟前叫去。”


    常听尊称的韶琉旋即喜笑开颜,秀美的双眉弯月似的舒展开,又向她身后去举目眺望:“今日是一人来此玩耍吗?”


    “是和哥哥他们在走散了。”华胥笑叹摇头,将显示定位的玉兆展示出来,“正好看此地有人频繁来看,左右无事,便也想过来瞧瞧。”


    “此处啊。”


    韶琉抬眼扫过明灯高悬的宫阁,视线转移过空荡建筑,恍惚便了然笑答:“这是琉灯镜海,太卜司据古国残典制作的迷阵。”


    “于墙壁挪移机关、便可打开通道,行走其中。内部隔墙变化无定,都由玉兆阵基排布计算。”


    简单讲解过迷宫基础,韶琉调笑道:“我们打算精进后,联合工造司设于各司部中,龙女若有兴趣,不妨进内观赏一番,我替你开这后门。”


    “原是机关迷阵。”


    昔日于太卜司中阅览的古籍涌入回忆,少女恍然大悟,乌墨眼底流淌过飞掠的明悟浅亮:“如此精妙的阵法,精进后设立于司部洞天之间,便是困囚所用的杀阵了吧。”


    仙舟到底能与她的故乡遥相呼应,因此被少女根据这描述回忆,便能轻而易举地联想到人们天马行空里、尝尝谈说的阵法。


    韶琉欣慰而鼓励地颔首,眸眼弯成月牙形:“龙女聪慧。我与将军提案时,便是如此打算。不说可抵御万敌,至少不必束手无策。”


    “待收了年假,你便有带领韬略士与工匠们联合商议,如此迷阵该如何设置的公务了。”


    太卜指尖轻轻拍抚在她手背,是女性一贯爱对青睐喜欢的后辈所做的动作,像在拍打什么小动物,亲昵又有趣。


    于是少女也笃声笑回:“太卜有令,定不辱命。”


    “那届时便看你的了。”女性从容一指,直对上那座不予开放的宫阁,笑意吟吟道:


    “此处衔接璇霄京各地,诸多工匠投注心血在中,龙女若是与龙尊走散,不妨打开玉兆地图,试试从此间横越。”


    华胥握着玉兆的指尖刹那松动,很快又本能地收紧,唤醒熄灭的华美玉石,眉眼略垂地笑问:“地图中,想来没有迷宫的路径吧?”


    “若有,不就辜负初开设的惊喜了吗。”韶琉神秘而柔雅地牵起嘴角,“龙女且行,我尚有约,便先走一步,收假后司部中再见。”


    少女也不再继续问询什么,抬手行个半礼,温和送别女性:“是,老师新年顺安。”


    待丁香紫衣的女子走远,华胥重新拿起玉兆载入洞天地图,再无停顿地向宫阁的水幕走去,径直越过这扇光涟飘荡的门。


    踩落地面后,少女抬起头左右环顾,恍惚以为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

    望着跃入眼底的暖丽灯火,“琉灯镜海”这个只被提及一次的名字蓦然升腾入脑中,令她陷入景如其名的震撼。


    这是个如同万花筒一样的世界,迷丽梦幻到极致,完全就是一场人间天上都不存在的绮美幻觉。


    琉璃烧制的星体被灌注了不知材料的流动色彩,像被固定在融化状态的金属与矿石,缓缓淌动敛丽的流沙质暗光。


    它们在遍布斑斓星云的云穹顶相互连接、各自于星轨运行,仿佛寰宇缩影于此,伸掌便可触摸群星。


    装饰的各类灯花或悬或置,将灯面的色彩呈扩散状四散,斑驳陆离,缀边的珠玉剔透,被光芒折射出迸溅的虹彩。


    镜子倒映能力在此地发挥到极致,脚下是华彩绚丽的天体星云,周身却映着山川刻绘的岩彩浮刻,被明灯散发的光晕拉扯出立体的形状。


    险峻巍峨在衣袖间、磅礴奔腾在裙裾下、云海流淌入眼,栖息在虹膜上。仿佛她是此间的造物主,万物皆以妆点她为毕生至荣。


    它们在眼前化作分不清真假的仙山云海,沾染着星海艳丽的色彩,是可看不可触的海市蜃楼,逐渐随着脚步远去被新的景色替代。


    直到玉兆弹出提示,震得少女醒过神来,才握着玉兆驻足在镜子前,细致观察凹凸起伏的镜面,准备开始启动机关。


    她脚下此刻倒映着于星轨间运转的多彩星体,华胥眯着眼仔细打量一番,从分明的色彩层次里认出星体:“岁星……”


    在这种能够联通洞天各地的迷宫里,既然不挂败坏观感的指示牌,那么灯火与星体,便都是开启机关与指路的提示。


    而岁星为阳、位在东方、春令、木属。


    所以它会指向何处呢。


    少女指尖抚摸上镜面可移动的凸起,眼前的镜子蓦然移动,显露出另外通联的道路来,让她再启新程。


    就这样,开着玉兆地图,少女对着定位变化的方向指标、逐步改变着途径,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坐标靠近。


    最后那面镜子,并不通往来时那般的水幕,相反,那如冰墙般矗立的淡色晶壁,才更像这座琉灯镜海的真正入口。


    少女推开那扇估量不出厚度的门扉,外界喧嚣的谈笑声顺着缝隙涌入镜海内,连带着飞曳起一片衣角,绣着烈烈火纹。


    一门之隔外,衣角的主人似乎也透过那点狭窄的间隙发现了她。就驻足在门外,看着少女顺惯性推开门,直直与他撞上视线。


    视野里的繁华灯火刹那模糊,只清晰得见对方额前飘摇的银发,被环境光晕染出一层黯淡的昏黄,筛碎后坠进那双浅紫的虹膜。


    推门的双手顿住,华胥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,恍然想起岁星在仙舟的古语里,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名字。


    叫应星。


    “!”


    呼吸凝滞在喉咙间,停止在嗓眼,肺叶更迭的自如举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瞳孔收缩着摇撼、仿若颤抖。


    尽管亲眼看着少女的坐标在向他移动、并且逐步重合在一起,他根本没想到,会在这种情景下见到华胥。


    挂着“琉灯镜海”牌匾的晶壁被推开时,应星其实是不想多关注的,毕竟他只惦记着寻人。


    直到他看到了熟悉的衣角刺绣、山川云纹在那束逐渐变动的缝隙里摇曳,素来敏锐的直觉令工匠停留。


    于是门被推开,应星见到了一副毕生难忘的场景。


    ——眼睛。


    无数双乌黑胜过寰宇广袤、与身前少女脸庞上如出一辙的平静眼睛。


    它们在纷艳糅杂的色彩与光亮里睁开,分布在包裹她全身的浩瀚星海里,斜着、俯着、正视眺望着、从四面八方凝望他。


    分明少女背对着许多拼凑成面的镜子,但身前身后的剔透表面、哪怕是本该捕捉不到正面的侧边镜面,都满是她的双瞳。


    他分明置身在熙攘的室外,庆祝的行人摩肩接踵。却瞬间被那双清艳如瓷雕芍药、还不存在丝毫攻击性的眼眉抓住。


    一秒,他便掉落进视线造就出的漩涡里,目光如无形蛛网一般将人束缚、连脱身的意念都无法生出。


    煌灿的明暖与缤纷天体将她裹挟,糅合成冷艳又温热的岑寂,倏尔便将近在眼前的人,隔绝得好似游离在人与非人之间。


    仿佛他的灵魂都在注视下震颤的激荡感传遍了四肢百骸,紧紧定凝住他的视线无法移开,战栗着一瞬不瞬、紧视少女。


    迫不及待的激越如同一场灵魂的海啸,铺天盖地汹涌着,像是他很早前就见过这般情景、并且为此心潮怒涌。


    不是愤怒、不是仇恨,而是一种能够冲垮理智的畅快,几乎能令身体都因这些情绪而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应星在失神的空白里伸出手。


    像是他坠浮在虚空里,下意识地想触碰什么不会悬空溺毙的存在;又像是他正在狂妄地朝拜,向谁恩赐了驱策的权力。


    指尖有点因人流拥挤、而不慎沾染到用作写联的朱砂艳色,被他径直点落在她那双竟会让工匠急切觉得、该有什么来妆点的眉目里。


    该去妆点那双眼。


    那里缺了什么、那里本该有点什么。


    振聋发聩的心声趋势着本能接管了举动,手腕颤抖般向下滑落,指甲尖刺划在皮肤,移动出一点能够忽略不计的距离,留下丝猩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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