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少女从架上取下斗篷、准备披好出门的时候,居室门扉忽而被叩响,突兀地惊乱了门外闷沉呜咽的风雪声。


    “笃笃。”


    动响不轻不重,被包裹着勾杀在凛冽呼啸里,连同叩门者的声音也吞刻得细薄,簌簌成一声情绪都模糊的呼唤:


    “阿胥?”


    身影卓然立在门外,投映出一道泛白的淡薄剪影,敲门的手很快放下,曲收在腰间,斗篷细微地因风摇曳着边角。


    丹枫耐心等待着回应,眸光向传来脚步声的室内瞥动,很快又在眨动中收回,苍青如深潭的虹膜上吝啬地映出几星雪。


    今日的雪下得格外密集,几乎能将间隔稍远的身影在视野中吞没,仿佛被藏掖进厚重皑皑里,成了纷飞中的一员。


    虽在院中站着,没有多少能落到他身上,像青年本身无温般,雪花完整地从他衣间发上飘落,鲜少融化成剔透细水。


    忽而,眼前门扉被从室内打开,迎面涌来一阵熏香暖意,风雪也瞬间倒灌入内,相冲汇成半融不融的奇异气场。


    伴随着开门的轻微“吱呀”一声响,丹枫猝然抬眼。


    “本还想到书房来寻你。”


    凛冽银白扑向敞开门页间的温热身影,少女笑声温盈,眉眼弯弯:“没想到哥哥速度更快,先过来了。”


    清艳笑靥跃然入眼,颊边浓墨般的小痣随笑意加深,仿佛瓷尊被误点水墨,然后化了这段云雾月晕般的形。


    衣袖随按扶门框的动作滑落,露出被细雪依附、都选不出谁更白皙明净的半截手臂,从雪白厚衣里探出来。


    对冲的两股气流在身侧交汇,随席卷冰雪而纷涌,还记得少女并未完全养好身体,青年下意识压低了眉心,向她衣着关切看去。


    窃蓝衣袂在乱雪中被吹动,银坠晃荡着,碰在门框飒撞出轻响。她合上门扉关紧,隔绝冷空气再钻入,外短里长的白斗篷包裹着全身。


    相处多年,华胥轻易便看出他的神情是因何变化,莞尔将关门的手收回,又藏进斗篷里暖着,心有灵犀地答:


    “身在暖室里,穿着单薄靠邻门窗都易寒邪,若直接来吹风淋雪,那整个年假便没我好日子过了。”


    因既是医者又是兄长,青年对她难免常有诸多叮嘱,且难以避免地日渐繁多起来,多到丹枫自己都偶尔会思考,是否念叨太过。


    但华胥都一一记下,比如入冬时他叮嘱,称她“畏寒之症本就因去岁加深,如今更须注意避风、不可受冷”的话。


    丹枫本还半抿着唇端详她,闻言,眉尖的凝肃关虑舒展开,唇角生出浅淡笑意,神色纵容地道:


    “我还想你可会忘记此事,看来倒是未曾。”


    那笑弧并不醒目浓明,青年再愉悦也素来如此淡然神情,但也足够融化开面容,将富有距离感的冷隽俊美变得柔和。


    他衣上还残留着未滚落的雪花,发梢眉睫只蒙着层潮湿水雾,浅薄得像刚从雾中归来,散发着冷润凉意,在苍青瞳底动荡。


    抬手收拢少女斗篷领边,将绳结重新系起,丹枫顺势握住她手掌试探温度:“手上可凉?”


    不需要回答,他已然摸到少女逐渐褪去温度的冰凉指尖,眉尖略微蹙了蹙,华胥便用温热掌心去贴他的手:“很快便回暖了。”


    “毕竟握笔有些久,指尖凉些也正常。”


    青年视线旋即滑落在她右手指尖,因握笔太久、指腹已经被笔杆磨压得凹陷,有些微微变形,正缓慢恢复着。


    苍青眸子波动着暗光,像对不知是否该彻底收拢的羽翼,半是欣慰半是惜愧:“太卜司事务只多不少,族务也有四成划归于你,尚且太过繁重。”


    华胥并不认同这话,兀自轻笑反问道:“哥哥与我差不多大时,也开始全权接手持明族务、日夜操劳,却为何不为自己感到繁重疲乏呢。”


    剔透如墨的瞳孔里并无疑惑,虽然语句是问,却都是陈述口吻。


    在青年启唇欲答前,她便预见了对方的所有答案,率先衔接上话音,坦然道:“若是说习惯,那我亦能习惯。”


    “持明真龙之身亦是血肉躯体,缺不得休眠、也免不得伤病。”


    条条拆破开所有的理由,华胥面容仍旧璀然,从容不迫:“而若要提‘不朽伟力’,那我也有所继承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不觉累吗?”沉默半晌,丹枫如此轻声发问,眼里却没了最初交流时的深刻不解,只是一派如逢风粼皱的微末涟漪。


    他声音里听不出具体的情绪,仿佛那些能作为猜测答案的疑叹与动容,都化作了无穷的幽深。


    少女不答,而是将问题重新回馈给了青年,再度抽出方才‘何不惜己’的平慨,抬眸反问道:


    “哥哥呢?”


    这两个问题其实都没什么必要,华胥心知肚明,他们兄妹都各有答案。


    但人心就是如此,纵然分明有客观结论,但他们只要那个因人而异的主观。或者准确些说,是主观下因人而生的态度与情感。


    是那些密密麻麻盘亘在输泵血液脏器的、不能以肉眼视见的鼓动魂灵里,不为外人道的心绪。


    发自人口中,便是求解的两字“为何”。


    青年注视着她的双眼,苍青与墨黑二色里,皆是毫无负面的平静,谁都没有不能理解的质问,谁都没有难以置信。


    末了,丹枫抬手拾去她眼尾融化的雪花,平声回答:“卸任在即,并无怨言。”


    他发自内心地觉得,自己已经比任何一位饮月君都幸运,纵然百余年旅行并不长久,但怎么也是曾怀拥过自由、活好了自己。


    就好像他此生唯一关乎自己的所求,只是无关饮月、无关龙尊、无关苍龙,仅仅只作为丹枫而已。


    “你从前也没有。”华胥略微移开目光,将他看似是‘因目下释然’的话拆穿,“若一直操劳到转生,依旧没有。”


    “何必有。”


    纵然被拆了台,丹枫神色依旧平和,好似只是为此困扰煎熬,却未曾恨过赋予他职责的谁。


    苍青眸光如澹静无波的碧潭,望向少女时便多了缓和,缀着赤红的昳丽眉眼舒展,将五官里与生俱来的疏冷消融成温柔:


    “生来如此,理所当然。”


    龙尊从来没有遴选,尊位生来注定,因而哪怕诞生不久就被告知要肩负起整个族群,也并不稀奇,这是继承额前峥嵘的代价。


    前尘回梦是龙裔对先祖不愿放手的执着,虽从未放过他,但既已走到圆满的如今,从前不曾有过的怨恨,又何必在当下滋生。


    他视线落到少女耳下摇荡的玉坠,又回转上她面容,在轮廓细腻描过,忽而在凛冽里闻到一缕属于妆粉的香气。


    猩红流苏荡漾,丹枫蓦然倾身靠近,径直就将方才思绪抛却,手掌虚附在她脸颊边,拇指探过:“还是熬得太久。”


    “你平日不上妆,这次都动粉遮掩。”隔着距离在眼下横抹过,青年关切道,“不是说处理不了便丢下,送我这来么。”


    “分明哥哥你也通宵达旦,午膳都有两日免了未用,分毫没比我清闲。”


    华胥唉声反驳,却矢口否认熬出黑眼圈的事:“且我只是想除夕日子好,上了妆好看些而已。”


    说着,她用尾指轻轻揉了揉眼周,略显惊疑不定地反复摸点在皮肤上,讶异确认道:“莫非色差很大吗?”


    她先前用这膏粉遮过赐福印记,避免叫人瞧出什么,吓得深处的多心家伙们不敢动作,白白浪费天时地利人和。


    分明当初用得很好,却没想到叫丹枫看了出来。


    “只是气味与你的熏香不同,便发现了。”青年不甚关注这些粉饰物,也不多纠结,而是关忧问,“近日都未曾好好休息,夜里可还有精神出门?”


    “出门?”


    敏锐捕捉到话中关键词,华胥猝然抬起眼,不禁对今日这个特殊时候的行程起了疑,乌黑眼瞳盎然出好奇的探究:“要去何处?”


    “流虹街。”拉着少女往背风处靠,丹枫解释道,“今年去白珩家中聚,最近正好璇霄京开放,外出回来就在她家守岁。”


    听闻狐人名字,少女便完全对游玩行程放了心,不禁侧目向兄长,半开玩笑地问他:“那年假里想来也有安排了?”


    “暂且只安排了驰风猎场,最多玩上一整日。”不被分毫影响的云吟术撑起水幕隔绝开飞雪,丹枫将她揽了揽,“你可有何处想去?”


    华胥依次排除过自己所知晓、造访的洞天,抿着唇摇头:“我常待在一处不动,不擅找乐子、也不知晓哪好玩,就交给白珩姐安排吧。”


    轻嗯声示意明了,青年向府邸大门的方向侧首:“那即刻动身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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