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星对手里闭眼装死的小隼失笑,额前碎发如霜雪投落下淡朦阴影,笼罩在眉骨:“比活物都个性,别真给景元叨个满脸青,我得再给这些造物加点东西上去。”


    虽然并未明说要加什么,但华胥望着那置气小孩般的隼,蓦然便鬼使神差地抬头,眸含空泛地猜测:“围殴系统?”


    “?”


    这是应星没想到的答案。


    朝霞榴火的眸子流入天边滚涌的鎏金晨光,忍俊不禁的附和还未能在眼底彻底绽开,回一句好,黑翅鸢又开了机。


    体型娇小的猛禽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鸡,高昂而凄惨地尖叫起来,仿佛在声嘶力竭地抗议这个反鸟性的提议。


    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,甚至黑翅鸢还连胳膊都算不上,轻而易举就让应星牢牢擒住,威慑地在半空晃了晃:“叫的再惨也没用。真敢作威作福,有你好看的。”


    黑翅鸢随他动作晃荡着两只爪子,凄厉仰头发出哀鸣,像遭受了非人的虐待,尖锐得几乎是刮刺耳膜。


    工匠被声音刺激得抵牙抽气,终于忍无可忍地上手捏它嘴,他将小隼拎起来,笑容里带上些危险的侵略性:“你、再、吵。”


    隼鸟鸣声霎时变得悲凉如啼血,但却见效神速地小了下去。忽而,有只灰蓝色的雀鸟适时飞过,用喙不轻不重地啄了它两下。


    黑翅鸢挨了啄,就颓下脑袋不出声了,雀鸟又拍打着翅膀围应星绕了几圈,吸引走工匠目光后,稳稳落向少女肩头。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华胥疑惑地轻出声,侧头去看这只脱离大部队的小雀鸟,就见这团灰蓝的影子飞进她的掌心,轻轻用脑袋蹭她指尖。


    “这是灰蓝山雀。”应星目光已然顺着雀鸟定在少女身上,微妙而奇异地替她解释,“它在替黑翅鸢给你道歉。”


    华胥眉眼微扬,了然地弯出眸子弧度,学着景元常从头发里招团雀的模样逗鸟:“好一招‘围魏救赵’,还知道惹了家长得找在场的长辈亲友求情。”


    “亏你们也知道求我没用。”应星笑骂,伸手弹了一下那只任打任骂的蓝雀。


    即便是轻弹,小造物也依旧微微后仰了一下,挪着细腿就缩进少女发钗流苏后头,尾巴戳进缎子般披散的头发里。


    少女近日发式都是半编半挽的简洁,只簪了对称的发饰。工匠平日也以簪挽发,自然看得出来,她今日发饰都是用作固定头发的。


    眼见泼墨似的柔顺乌黑被尾羽打乱,高兴不过三秒的应星额头又是一跳。


    垂落的珠玉叮当碰撞,吸气声半途止住,他头疼地伸手招呼:“算了,你也给我回来,别把龙女头发弄散了。”


    本还在头发后藏着的灰蓝山雀很听话,也不躲了,驱使着两条细腿从流苏珠帘后跳出来飞回,乖乖收敛在就近的枝头。


    华胥褪钗的动作将半便停,视线追随着雀鸟游向了红枫枝头,望着那火红中的蓝团,有点遗憾:“我还打算用钗子逗逗它呢。”


    发丝顺势自鬓边滑落,软绵绵地从耳边掉下,应星下意识伸手去扶,那缕微凉的青丝就轻伏在掌心,让他愣住。


    “……行。”停滞不过一秒便妥协点头,应星毫无阻拦地笑叹道,“待会我再帮你把头发重新挽好。”


    投射进瞳底的清曦流露出纠结后的纵容,朝霞色的虹膜柔丽了笑意,他问:“喜欢的话,我再造一只送龙女?”


    “嗯,这倒不必了。”华胥思忖了须臾,璀然弯眸,神色温狡地回,“我比较爱逗别人家的小鸟。”


    应星猝然嗤出一声轻笑,将少女散落的发丝顺着耳后绕过,好整以暇地挑眉反问:“就像景元日日馋别人家的猫?”


    “他往后不必馋了。”华胥不辩不驳他的反问,径自眉眼弯弯地偏过头,就旧话题挑开了新的信息,“我也是。”


    “我托商会从仙舟外买了只小狸奴,挑了许多才找到一只不挠人的,废了不少功夫。”


    等待着她将话语补充完毕,应星略微变了神色,眸子里那种醇和的欣愉微妙纷涌成其他情绪,意有所指还出乎意料地道:


    “夜里不睡也是为了这个?”


    华胥刹那僵住。


    她不知是该先回应‘目的’还是‘熬夜的事实’这点,不禁哽喉,驻足在原地摸上自己的脸,惊愕不定地问:“很明显吗?”


    “眼下有些淡青色,凑近了就瞧得出来。”


    工匠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收握,食指尖虚虚在她眼下划过,隔着指腹热度传递如半真半幻的距离,唇角翘了翘:


    “龙女,你这是干脆彻夜不眠了?”


    凝出水镜急忙查看眼下的华胥难得忐忑,眉头低蹙着嘶了一声:“昨夜聊着天便忘了时间,劳烦应星哥保密,决无下次。”


    依照平时,这种小事应星必然爽快应下,毫不犹豫。但目下却不知怎么,工匠故意唱了句近似玩笑的反调:“我若不答应呢?”


    “那我可就要拿你废寝忘食的事来要挟你了。”


    决不落第二次下风,华胥毫无正在被威胁的自觉,俨然也是一副拿捏把柄的从容模样,抿出笑弧道:“怀炎将军的通讯我可也有呢。”


    应星凝视着她手中的玉兆,又放任了,随溢出的短促笑音点点头:“行,龙女赢了。我保证不说出去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,清脆鸟鸣滴溜溜地响串起来,像是在附和着要帮忙做见证。登时引得华胥侧目新奇而过,用钗子接住了飞下枝头的小蓝雀。


    “这也太机灵了。”少女神态奇异,舒展眉眼,“这般全寰宇都独一档的生辰礼,可不得让景元去心似箭啊。”


    应星抱起双臂,噙笑旁观她兴致盎然地逗乐鸟雀,眉眼被柔和浸染得更加秀美:“那就让他去,早去早归。”


    “省得我天天等他那游记,年历都快叫我圈烂了。”


    自从景元决定下启程的大致时间后,他已经对着星历年份图圈算过无数次,从启程的时间挨个推测,抽气声响亮得丹枫以为他牙坏了。


    “啊,对了。”


    半晌,他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脱离回忆,抬头问询道:“龙女,丹鼎司事后,我与白珩的‘不朽化’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?”


    “将军说有六御解决,那就是不必挂心不朽余力的外泄影响,不长也不多,解决不了什么,亦麻烦不了什么。”


    华胥如话语般风轻云淡,毫无挂怀忧心的模样,轻松安抚他说:“联盟高层也称,会将此事备案压下,无妨的。”


    她对仙舟没有任何威胁,忠心亦有帝弓印记作证,即便不慎影响了白珩应星的寿命与青春,那也并不是丰饶赐福。


    定格青春的寿命增加,改变不了什么、也祸害不了什么,且也仅有那么些许,还和不与寿瘟挂钩,自然会被包容并压下。
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
    应星音色倏然低沉下去,像是松了口气:“罗浮现下注重休养生息,有的是时间修养,龙女可别出尔反尔、通宵达旦。”


    “这话我也得原封不动送应星哥一通。”华胥眼神指控地与他对视,半叹息说,“应星哥,即便灵感要紧,你也给我们好好养生。”


    她神色一如既往地不带锋利,似乎本身就是个即便在刀火剑血里千万次趟过,也不会变成什么兵刃的人。


    哪怕就置身在如血火缤纷的枫林里,深秋浓烈如泼,也只是影响外界而非被外界所影响的烟雨云雾,剔透又朦胧,磅礴又脆弱。

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蓦然想起当初对少女的那个念头。


    同类。


    那个仅彼时天地与他自己知晓,不知是圈划还是粘贴的匪浅镌印,至今也如临摹时无意留下的印痕般、留在他的记忆里。


    应星自小敏锐,对情绪的察觉更是,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什么念头。而当初以为的“同类”一词,目下果真应验了。


    那个他所以为的长生种、所以为的经年累世之识,都只是对面人背负的伪装。她不是长生的龙裔,不是轮回不休的持明。


    他们是最不牵强、没有半点虚假的同类。


    相同的离开诞生之地来到仙舟,虽然都有着属于已陨星神的余力赐福,但寿命也大抵不及长生种的、短生同类。


    但都收获了无可替代的真挚情谊,虽然所有时间参差不齐,但目下都在为那个承诺而努力延长寿命。


    “这是自然的。”


    于是他笑了几声,豁达又洒脱,将肩头蜿蜒流落的银发信手拨回背后,半低下头扬弧:“不过寿数终有尽时,不出意料,我会是第一个。”


    “华胥。”


    他转过目光,榴火色的瞳孔鲜艳不过周遭宛如失了火的枫林,飒飒利落的朱艳投映在眼里,随风婆娑如焰,好似他们都被包裹在了漫天的燎原灼热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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