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珩还会待在府邸里,就回房间关起门来悄悄准备、镜流则打算离开听潮洞天,去往闲云天找人、留下华胥清闲独身,顺着来时路逛游。


    时值仲秋末,不过几日便是季秋九月,景元生辰。


    华胥中秋前就准备好了赠少年的生辰礼,眼下只要一步步准备齐全,就可以静待时机。但其他四人没这么快速,光思考赠礼就废了很大时间。


    这是不久远后的送别序幕,他们都知道。


    因为中秋夜过后,景元的态度就变得奇怪了起来,犹豫思忖了几天后,决定先于丹枫白珩启程。这与她的坦诚相挂钩,华胥猜测得出来。


    少年是个极重情义的人,眉眼生得多情、心也是如此。让人总忍不住喟叹讶异,这样情感充沛的人,要如何在这充满颠沛生死的残忍人世上好好行走。


    他总是牵挂、在意着什么,温和而珍惜地对待每一个认识的人,仿佛生来就注定给这个千疮百孔的人情人世开开春阳入世的眼。


    所以华胥能捕捉得到他的打算、也知晓他为何如此。


    他是打算再和应星多相处几年的,因为作为一个生年甚至不满半百的仙舟人,景元不缺时间,所以想多和只是偶然长生化的朋友待一待。


    直到第二位‘不朽化’的短生种出现。


    华胥以认主的不朽余力和化龙妙法修出持明相,骗了全寰宇,但即便蒙骗世人到永远,她也得坦诚给诸位同伴。


    所以就在近百年的休养生息的打算里,景元决定率先踏上远行的路,早去早归。等过够瘾后再和朋友们站上战场辗转,如往常般击退孽物。


    “会等我的吧。”


    少女能从那双时不时移向她与应星的眼睛里,读出这样小心又期盼的温柔询问,好似她们具备什么神奇的金口言灵,话出法随。


    “总不会连一百年也等不起的。”


    她这样回答,轻描淡写。


    那些属于短生种的概念再次回到了心里,将这十余年里早已忘却的短生朝露拾起,光明正大拿在手心,仅展示给这些人。


    忽有振翅挥动的扑风声四起,啁啾啼鸣婉转尖利、俨然来自不同的鸟类,好像像误闯了百鸟朝凤的朝圣。


    华胥刹那顿住脚,对这不同寻常的鸟鸣声感到奇怪,条件反射地锁定了鸟鸣来源的方向,狐疑蹙眉。


    丹枫喜静、她也是。因而偶有几声鸟啼于她们而言,能够衬出幽静空雅,不是坏事。但若声音尖杂,那将能为叛党龙师们挣来每日一顿训斥。


    且兄妹两人爱好高度重合,比起鸟、更乐意在池塘里养点观赏锦鲤,这样不费处理公务的时间、也不耽搁宠物撒欢。


    因此,华胥从没在龙尊府邸里听过这么种类丰富的鸟叫,少女也并不觉得,这会是群鸟的自发汇聚,因而稍微提起了戒备。


    但不论怎么都在罗浮且是龙尊府邸里,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,因而只是谨慎注意动作不要发出声响,便匿起行踪循声摸过去。


    鸟鸣来源于藏在后山的枫林里,正是一派野火烧灼的赤红色。


    漫山遍野的浓烈丹朱里,明光洒落的白金都被晕染成火焰的红,金属材质的反光在林叶间绽开细碎冷亮,落到其中唯一的纹金黑衣周边。


    棕褐与火红里,对方淌落着满肩银白,逢春簪影在发间摇摇荡荡,开着朵绸缎般柔亮的缠花玉兰,金叶旁衬。


    虽说宛如燃山的艳丽足以勾去所有注意力,但置身其中召令飞鸟的青年无疑更吸引目光。


    那些生动的鸟儿自如挥动翅膀,或是圆滚可爱的银白小雀、或是颀长优雅的锦鸟。体型最大的那只垂着长长尾羽,像传说里见之太平的凤鸟。


    应星在那些斑斓绚烂的色彩里站着,挨个检查过,时不时轻声命令些什么,于是又有鸟儿展翅扑着飞上高空。


    直到有只长尾黑鸟中断了盘旋,捕捉到猎物般发出尖叫,当即有只蹲在枝头、黑驰白身的隼向她精准锁定,俯冲而来。


    那隼鸟拥有比任何鸟类都迅捷的速度,展翅飞来时快得仿佛苍穹向她击落了一道黑色迅雷,格外措不及防。


    战场上锻炼出的本能叫华胥登时分辨出即将来临的危险攻击,身体立即作出反应,压弯下身便弹撤躲开黑隼的俯击。


    啼鸣声尖昂,仿佛是攻击落空后的威慑,羽翼扇动出剧烈声响,似是还打算发起第二轮攻击。


    它虎视眈眈着少女,让应星立即出声,严厉地叫停:


    “住手!立刻回来!”


    小隼闻言,飞翔而过的动作生生被振翅悬停住,犹豫过半秒不到的时间,它乖乖收敛了所有攻击状态,向工匠飞去。


    临走前,白身隼鸟还向她扫过最后一眼,华胥清晰看见这只鸟儿泛冷光的血红眸子精准盯住她,身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动摇。


    工匠将那只白身隼鸟接在手里,快步向少女走过来,目光急切地在她周身确认着,担忧问询道:“龙女怎么会找来这边,没被它伤着吧?”


    “没有的事。”


    华胥不禁有些失笑于他的过于紧张,注意力反而在于那桀骜不驯的小家伙身上:“只是这隼鸟……是真是假?”


    以肉眼来看,她完全辨不出隼鸟是否为活物,虽说控制者乃是应星,她本能地偏向机巧造物,可这些鸟儿怎么也看不出分毫机械感。


    “这是黑翅鸢。”


    发觉少女惊异视线,应星移目向手上立着拍打翅膀的隼鸟,解答了她的惊奇:“机巧造物,我打算送景元让他带出去的。”


    不出意料伴随着惊艳涌上心头,华胥目光又投向那只落在应星肩头的黑翅鸢,神色钦赞不已:“应星哥机巧一术真是登峰造极,让人根本分不出是不是活物。”


    造物鸟儿们都围在工匠身旁飞过来,紧紧跟随着。大概是制造者发了话,它们对少女的态度还算不错,唯独除却那只黑翅鸢。


    即便少女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喜爱与赞美,黑翅鸢也并不给面子,它高傲昂头,甚至打算给少女个蔑视回应。


    应星发觉了它即将进行的动作,不禁啧声,伸手就照隼鸟脑袋拍了过去,打得它猛缩脖子:“有点礼貌,这不是你能胡作非为的人。”


    如同见到有苦衷的小孩遭家长教训一下,华胥眉尖稍稍扬了扬,还是把自己的过错认下,将语气放得轻快了些,好将气氛拐向玩闹解围:


    “是我在这偷看了许久,也不怪它,只是我没想到,会叫它精准找到。”


    “毕竟有同伴告诉它具体位置,加上红外系统识别扫描,这就找见龙女了。”


    解释起这小造物时,工匠神色明显与有荣焉,与看当初那只已经被神策府征用的机械狮子一般,明傲而欣快。


    “它是这批造物里最出色的,已能称得上是智械。身上羽毛都是我根据真黑翅鸢、一根根亲手仿造出来的,废了不少时间。”


    但显然,夸赞完毕的应星在刚才,找到了黑翅鸢身上他唯一不太满意的缺点。


    工匠伸手训完这横着脖子不愿服输的小家伙,便转向少女,俊秀眉眼里满是无奈,却还是对她温朗笑着:“它脾气大,我都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欺负景元。”


    “看起来不大会。”


    回忆起骁卫通杀一切动物、甚至能让谛听呜呜叫着跟随的亲和力,华胥略微思索了一下,食指在唇边轻点了点,半开玩笑说:


    “但感觉好像会欺负我。”


    “真敢欺负你就来跟我说。”应星不假思索,伸手捏捏这鸽子大小的造物隼,示警地瞥它一眼道,“我来修理它。”


    黑翅鸢不服。


    它将应星的行为视作胳膊肘往外拐,甚至悲愤地抖了抖翅膀,挣扎不已,让应星强硬地按到华胥身前命令认人,教训道:


    “记好了,瞧见就不许攻击,否则让你一年四季都秃着。”


    闻言,被捏在工匠手里挣扎不得,还遭少女落井下石般以指尖挠摸头顶,小隼绝望地两腿一蹬,终于气关机了。


    “又装死。”


    应星熟门熟路地拆穿,语声里含着宛如观见稚子胡闹的嗤笑气音:“从制造出来就这样,不顺着它就不干,真该好好教训一下,否则管不住它。”


    口吻棘手于造物这点他最引以为豪的独特,华胥却不附和,反而饶有兴致起来:“我倒有些期待,它跟着景元会怎么样。”


    就从应星方才话语里能听出,这是他为少年准备的机巧小队。


    景元素来动物缘好,丹枫那只性子威严的龙灵都乐意陪着他玩,垂着尾巴让他打蝴蝶结,编辫子练手也毫无怨言。


    黑翅鸢脾性确实不小,但看在它生气就关机装死的模样,俨然不是个真跋扈的性格,估计没几日就能让景元摸透拿捏。


    “我现下都有些不敢期待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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