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可能?


    即便拥有星神的再生赐福,但星神的攻击怎么可能抵不过这些力量,难道是因为那些分裂体,倏忽在光矢降临前便逃脱了吗?


    那有没有可能……


    “应星!”


    高昂果决的女声骤然穿破模糊的纯白雪幕,直直钻入耳中炸开,卷涌气流搅乱了浩荡的暴雪,接上一句急厉的喝:“躲开!”


    冰月在飞身而至的剑士身后高悬,狰然拔地的透明冰墙瞬间攀升出数十米,刹那间,数道醒目的迅光跃至身前。


    根本不受极寒影响的浪涛汹涌冲袭,与细密金霆自两侧掠来。卷荡的风声在他身后头顶呼啸,凝成一层包庇身前、亘穿冰原的浅紫屏障。


    “铮!”


    云水峰峦的霁青随亮银一线破开细雪,刺入工匠几步侧外的位置,孤立出一杆净霜色的长枪,利落地钉死蛇群似的枯猩藤蔓。


    朝霞燃榴花的眸子骤然缩紧,死死盯住自天而降的银枪,满目都是喷发般席卷全身的错愕与难以置信。


    质疑与惊喜相互厮杀着,声嘶力竭地想置对方于死地,叫嚣着希冀的反噬与死灰复燃的生机搏斗,颤抖映出腥色染遍的窃蓝。


    “抱歉,应星哥。”


    屈膝缓冲落地后撑住膝头站起,华胥气息不匀,还很快回头对他歉意道:“一时没操纵住,让祂跑远了,你没受伤吧?”


    应星浑身骨骼都在这句话之后绷紧起来,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嘴唇翕合数次,喉咙里也发不出一丝声音,仿佛被剥夺了操纵声带的能力。


    工匠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想做什么,千万念头纷涌而过,让他说不出话,也不知说哪句话。


    想动作,凭本能地去抓住少女确认检查,好让那股潮生般的庆幸有处可依,但也还记得大概会吓到她,因而纹丝动不了。


    应星就这么僵在原地,仿佛被冲击摧垮了所有的反应能力。


    他理不清脑中思绪,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濒死前的幻境。奇怪的是,这念头竟不让他感到惊喜成空的后怕与抗拒。


    大抵是知道自己也快死了,阴阳两界的边沿被模糊,所以竟然升起了些许释然,似乎末路曾是他最虔诚的索求。


    口舌宛如伤痕累累般无法碰撞配合,喉咙里紧涩的痛哑让声音细微又难听,只怔愕到无措的吐出一段颤抖的字:“你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


    只是字音露头便知晓未尽之语是什么,华胥缓了口气,旋即提快语速答:“帝弓司命的光矢不会伤害到我,抱歉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也很惊讶我没死对吗?”


    塌落堆积的雪停在屏障之外,藤舞枝飞的女人笑着落在血树顶,俯瞰着所有人,盈盈扬长了念呼名字时的尾音,傲然插话道:“短生种。”


    “身处五浊恶世的孱弱凡人,竟也敢走上与我较量的对垒。”


    一路疾驰的白珩气都还没喘匀,这就又条件反射地激烈嚷回:“真要比较起来,你又算个什么东西!敢看不起小应星!”


    “没了星神赐福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华胥即时帮腔,“倏忽,收起你因运气铸起的自大,真若放在同一起跑线,你连见他的面都是高攀。”


    “那真是无法,我生即为星神之子,自睁开眼目时,就是你们穷极一生也达不到的令使。”


    树怪化成的女人因此更为傲慢,扬声说:“好好看看吧,五浊恶世之人,你们的龙女还活着,她带着我逃过一劫。”


    “若她不死,我会有无数次机会复活、卷土重来。”讥诮声音回荡在冰原上空,与凛风贯入耳内,“但她若即刻入灭,我将心怀愉悦,不再排斥长眠。”


    阵刀唤起千钧金电劈向蜿蜒的树藤,刹那擦亮少年鎏金的炽厉双瞳:“狡诈孽物,以为挑拨离间的文字游戏耍得了我们?!”


    “把嘴闭上!”借着冰锥站立高处的白珩恼怒拉弓对准祂,高声痛骂道,“你这个该死的怪物!全天下就你最该去死!”


    “你们这一日来杀我几次了,还数得清吗?”倏忽宽容而怜悯地一笑,讥讽出言,“哪怕手握我之命脉,也照样无法毁掉残种,更无法杀了我。”


    “至今以来,伤损过建木的只有一人,可祂的箭矢留了不该有的情分,不若罗浮早就赢了。”


    唉声感慨着俨然是炫耀挑衅的话,女人弯了弯腰,愉快向几人问道:“恨祂吗?分明是决断冷酷的追猎者,居然为信徒留下这么大的隐患。”


    “祂这,已经算背叛命途了吧?”


    通晓其话下恶意,华胥扬唇反击:“那如此说来,丰饶令使的大开杀戒,也会推进丰饶星神神座崩塌的进程吧?”


    自己毫发无伤的意外之喜,必定完全归功于赐福印记,这必然是巡猎的手下留情,因为光矢的伤害其实确凿落到了她的身上。


    但华胥醒过来与半梦半醒时,都是四肢俱全的状态,只有倏忽造成的伤口。具体原因和过程她不知道,但她也来不及细想。


    或许是过去那个略有陈旧的猜测,巡猎知晓罗浮的倏忽之灾,因而赐福于她。


    而若她天外来客的身份能够以赐福或其他什么办法来免疫星神伤害,保下一命,那么赐福的来由也就能够得到解释。


    但现下并不是探寻真相的时候。


    知根知底后,相互激怒对二人而言以易如反掌,不出华胥意料的,提及丰饶陨塌的事,倏忽脸色定会瞬息阴沉下去。


    “我当初就说过。”


    柔软漂游的树藤尖刺般耸直起来,女人表情憎毒:“你当长久沉眠,无思无想,只做个漂亮的摆件,这才讨人喜欢。”


    收拢五指催生出无垠银雾,华胥虚握霁微珠,操纵银白缠缚向半空的女人:“你若当初就湮灭在帝弓光矢下,也更讨人喜欢。”


    “那可惜祂动手虽果决,却留隐患。”粘稠的红霾弥漫着,倏忽后撤了些许,悠然道,“你当初不知晓巡猎不会杀你吧,不然为何默许我同化你呢。”


    “就是怕我转移战场,对上其他人叫你功亏一篑,对吗?”


    华胥不置回答,径自弯起眸眼转变了话题方向,反问笑祂:“你不也想不到,醒来的不止你一人吗?”


    “所以你非死不可。”


    粘稠的猩红霾气陡然随树怪阴狠的话音,开始剧烈扩散,当即遭六根浅紫箭矢飞来爆散,阻挡下甜腻气味的所有靠近。


    白珩全神贯注地紧张着眼前情形,拉弓搭出六根风矢,瞄准了血霾涌动最浓郁的位置,翻过手臂准备横放箭矢。


    “听着,见浊之人。”


    盘生的枝藤参天绕起,仿佛与龙灵相抗衡的支撑:“你们的持明少主,已然领受我之恩赐、同化为丰饶之子,目下只是我的躯壳之一!”


    细瘦的手臂抬起,缓缓爬上无数含苞的金色细茎,催化出数不清的稚弱白花:“待我重新全掌残种,她便不会再有力量来帮助你们。”


    祂说得格外笃定,仿佛已然通过自己的细胞影响到了少女,即便隔得远看不清神情,众人也能从祂口吻里析出势在必得的笃定。


    “我不是早告诉你,保留答案吗?”手中明珠璀光柔绽,华胥略微偏过头,语音深长道,“凡事无绝对,你莫非还不懂?”


    倏忽态度同样稳定,扬着下巴垂眼扫她,低低哼笑:“那就让我看看,不朽的龙女大人,还有什么惊喜给我。”


    “是给你们。”


    “?”


    女人笑意顿敛,连同身后浮游的藤枝都停顿一刹,盛满枯朽齑粉的眼睛缓缓移动,定格在视野中心的身影上:“你说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被利用的感受如何?”


    坦然拆破交锋拉扯中间隔的箔纸,华胥向她抬起飘奉明珠的手,翻掌向上:“我猜她已经打算和你一同对付仙舟了,是吧?”


    脑中回荡着岁阳暗含咬牙切齿的声音,眼前是少女胸有成竹的面容,显然是副未卜先知的模样,仿佛早就知晓了对方的存在。


    倏忽凝视着她须臾,回忆起脑中崭新的记忆,指尖捻滚香气馥郁的纯白小花:“建木那以假乱真的本事,也在你的传承之内。”


    华胥不置可否,折中到几乎狡猾地说:“你可以认为在。”


    “真是神眷深浓。”语气不明地低笑,倏忽的目光缓慢在她周身打量,意有所指道,“那现下如此,你也觉得自己胜券在握?”


    祂把话说得很隐蔽,隐蔽得像一场单独和少女相交谈的哑谜,只得到华胥略显讶然的:“她难道没告诉你,她在鳞渊境遇到了谁、又是被谁打出来的吗?”


    霁微珠的光彩照的周遭白雪都水晶般反射起净光,恰好足够描摹出她幽洇夜下的眉目,泰然而沉静,惊讶情绪就犹如一层装饰用的涂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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