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原本老夫妇养着的,后来小女儿去世他们没了精力,交给魏双儿她隔三差五地看一眼,眼看着要枯死了,被阿眉瞧见,立时就接管了过去。
时日越长,她融入这个家也越来越自然,魏双儿依旧不喜欢她,可老夫妇多多少少地维护着,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。
暖乎乎的感觉流淌过四肢,阿眉自顾自道。
“管她如何呢,小打小闹我不跟她计较,再过分的她也不会做。”
她低下头去小心地把水洒在花苗上,春日正是生长的好时候,早点长好——
“他们也会很开心吧。”
阿眉弯起唇,她盼着她的花长大,救她的夫妇身体康健,长长久久地陪着她,陪到她找到家人,她要好好地感谢他们。
她无比期待着这个春天的过去,掰着指头数日子。
“一天两天三天……”
然而这个春天没有想象中好熬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的晚上,老妇人去后院看菜的路上摔了一跤,当夜就没了命,魏双儿与老先生在屋里守了一晚上灵,第二天一早,老先生自缢离开。
一夜的功夫天翻地变,门口还没长开的小花被魏双儿一脚踹翻了,她倨傲的眉眼不耐烦地看她。
“跟我下山。”
阿眉不大愿意,她还沉浸在老夫妇离世的悲伤中,对她来说老夫妇离开,她和魏双儿也不必有瓜葛。
“不用管我了,你自下山,我为二老守孝过后会自行离开。”
她倔强地点着头,然而从前对她格外刻薄的魏双儿却不放她了。
“你说离开就离开?
你顶着我妹妹的名头说走就走?行啊,你走吧,明天我就去县衙给魏眉销户。”
她冷笑一声,一句打到阿眉的七寸。
“而且你别忘了我娘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。”
冰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攀附在她身上,阿眉想起了老妇人离开时颤颤巍巍撑着最后一口气和她说的话。
“你们姐妹要互相帮扶,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了,我放心不下。”
……
五月底,阿眉随着魏双儿住进了镇上。
她的夫婿是个很有名的商人,在那一处做绣坊,里面有几十个女工,起初魏双儿呵斥她要跟着一起做,阿眉做了几天,那里面的女工得了魏双儿的授意总是排挤她,给她吃最冷的饭,给她做最累的活,才不到半个月她一双手上就是密密麻麻的伤。
泥捏的人也有脾性,她留在这是为了老妇人救命之恩的遗愿,但也不可能一辈子由着她欺负,阿眉索性东西一推去外面找了个活计养活自己,每日只有晚上回来。
魏双儿也不拦,她奇怪得很,阿眉做什么都不管,但就是不容许她离开。
卖话本的活计很稳定,铺子的掌柜人也好,从五月到盛夏七月,阿眉的日子晃悠悠地过去,虽然累却也难得宁静了一阵。
这段时间是姜迟最忙的时候。
朝中事情内斗如火如荼,每日忙罢了回到府中已经是子时,三更天又要起来上朝,燥热的蝉鸣刺穿了宁静的夏夜,他骤然想起已经是她离开的第八个月。
又是夏天,他再一次去了湖边。
自她走后,那片本就偏僻的湖就被姜迟下令封了起来。
一切如旧,甚至那里的小船都是原来她碰过的位置,他看过去就能想起那一年记忆中,她如何握着船桨,如何和他说话,甚至偏头浅笑的角度都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,姜迟又跃上树,阖眼睡了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好觉,黄昏微冷的风将他吹醒,他睁眼的刹那,如无数次梦中的模样下意识低下头——
“咚。”
船桨随风晃悠悠地在船上打着旋,枯木难逢春,那里再也见不到一袭青绿的影子。
刻舟求剑怎能真找回从前的模样?
他跃下树,一言不发地转过头离开。
夏天的三个月过得很快,又是秋日,隆冬。
这是阿眉忙在话本铺子过的第一个节年,掌柜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,总是笑着喊她小妹妹,轻言软语地问她家是哪里,有多少人。
她不敢过多暴露,只说爹娘在山中早逝,魏双儿是她的亲姐姐。
魏双儿对她的苛刻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,掌柜听了又哎呀呀地心疼。
“这么漂亮的妹妹,换了我得百般在家宠着,哪舍得你这么出来做工呢。”
女人温热的手抚过她的脸,柔软的眼神使阿眉又想起——
她的亲人到底在哪?她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吗?
掌柜的和她说了几句话,她的女儿又蹬蹬蹬跑过来拉她的衣袖撒娇。
“娘,娘!
我要放鞭炮,你放给我看!
我还要吃今天最甜最甜的汤圆!”
“好好好,娘给你弄。”
交代了她离开时记得锁门,掌柜的抱着女儿,另一手牵着她的丈夫往家里去了。
年夜整个街道热热闹闹,欢声笑语响彻她能听到的每一个角落,她目光落在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,不自觉带了一分艳羡。
回到家中已经是很晚,手上一阵阵隐隐地作痛,手背上有一块块难看的冻疮,是她常年奔波留下的。
想起第一次醒来时,在梦中记得的那个方子,后来治冻疮有用,她熟练地抄写下来,又去医馆抓药,不过小半个月痕迹就消失不见。
不免又觉得惊奇。
“到底是谁留下的方子,如果顺藤摸瓜,能不能找到我家是哪里的?”
她再一次对自己的家产生了好奇,一个时时刻刻牵挂着女儿手伤的人,他们肯定很爱她。
阿眉独自坐在廊下,仰头笑眯眯地看着流光溢彩的烟花声,享受着人声鼎沸时,心中也难免有一丝孤寂。
玉佩又在她手中摩挲着,她的心里又牵挂起它的主人。
*
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巴蜀,京城也是一片欢天喜地。
从宫中回来关上门,姜迟并未点灯,他换下衣裳,仰头灌下一盅酒。
阖家团圆守岁盼新年的日子,死寂漆黑的屋内听不到一点活人的欢笑,他喝了三坛酒,高大的身形歪在床沿,手摩挲着那个有一点缺口的尾戒。
他睡了一个时辰,又或者是半个时辰,在睡梦中毫无征兆地睁开眼时,外面的天还暗着。
“梦到你了,眉眉。”
声音落在屋内,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,没有得到一点回音,他骤然笑了一声,这个冬天冷得格外厉害。
第二年的时间更如流水一般匆匆过去。
阿眉在话本铺子干得越发娴熟,虽然晚上回去魏双儿总要逼着她做这做那,可阿眉掰着指头数日子。
“一年两年……至多再干半年。”
她还完了夫妇俩的恩情,就和魏双儿再也不见。
平静的日子是在第三年的夏天被打破的。
那天她和魏双儿起了争执,魏双儿尖酸刻薄地骂她。
“到底是没有家的孤女,一点规矩没有,白瞎我爹娘对你好,没良心的白眼狼。”
“魏双儿你嘴巴放干净点。”
她脸色一变难以再忍,眼神倏然冷了。
“我有爹有娘,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,又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魏双儿有恃无恐地哈哈大笑,笑够了之后低下头。
“对呀,你有爹有娘——
那你知道你爹娘的身份吗?知道他们叫什么家在哪吗?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——”
“这跟你没关系……”
“可是我知道。”
短短五个字砸下来,她脸色一变冲上去抓住她的衣领。
“你说什么?你说什么!”
魏双儿不耐烦地把她推搡开,笑着说。
“我知道呀。
要想换信物,把你身上的那块玉佩给我。”
觊觎贪婪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,她第一次懂得了为什么魏双儿那么讨厌她,还要留她在这两年。
她有信物?!
在这之前她视若珍宝地珍藏着身上的玉佩,她以为那是她流落巴蜀唯一和亲眷的联系,可如今告诉她……
“有一个和你相似了好几分的女人的小像,我当时在你身上发现的,爹娘也不知道,你想不想知道呀?”
充满恶意的声音落在她耳边,阿眉攥着玉佩,只觉面前像摆着一个龙潭虎穴,她跳下去就要粉身碎骨。
可是不跳呢?
她想起那个年夜看到的一家三口,想起每一次在夫妇身上感受到的寸缕亲情,她太渴望了,她骨子里就隐约带着对家的眷恋,她想要找到他们,虽然不知他们是否在找她。
“这玉佩一瞧就是个好物件,你倒是打的好算盘。”
她冷笑一声,魏双儿有恃无恐。
“那又怎么样?只给你三天时间,给不了我就把东西撕了。”
三天……
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玉佩,抓到指尖泛白一丝锐痛传来也没有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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