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眉其实不喜欢这句话,她身上的衣着,被发现时候的玉佩,甚至是梦境里那个格外繁华的地方,无一不表明她从前的家境优渥,她并非没爹没娘。
那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呢?
仇家追杀,还是其他缘由?
“万一是被遗弃呢。”
魏双儿高高在上地嗤笑了一声,阿眉立时反驳。
“不会的,不可能。”
没有不喜欢孩子的爹娘,她内心提起家时隐约的柔软,和与她没有血缘却格外亲善的老夫妇,都让阿眉坚信了这个事实。
可她为何会到这里呢?
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地方,和握在手心的玉佩,无时无刻不盘旋在她的时候,她每一天都在想她的家,想她那个或许是名义上的——
未婚夫。
会想多久?
姜迟不知道。
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年,过了年关,开春万物复苏,他又一次站到了他们待过两年的废宫。
有段时间没来,这里杂草丛生,从前练剑的木桩被风雪摧残过,斑驳腐朽,早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。
时间一向无情,他站在练剑的院子前,目光却望向了她以前爱坐的地方。
是一个很小的木板凳,放在高高的门槛后,从外面看几乎被完全遮住了,她却在无人注意的每一个深夜,坐在这里陪他走过最难熬的两年。
姜迟记得她个子不是很高,碰到很冷的晚上,娇小的身影缩成一团,连脸蛋都挡在了狐裘里,却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出来看他,像个冬天碗里热腾腾的汤圆,他每每看过去,总是心里一软。
她不是个很能闲得住的性子,尽管姜迟在那个夏天窥见过一回,这份热情却在夜晚更肆意地流露了出来。
“往那边啊。”
“偏了偏了。”
“哎呀,你不要撞上那棵树嘛!
花都掉下来了,真粗鲁。”
她嘟囔着,连一朵花都要朝他抱怨。
这和白日里那个端庄得话都不说一句的假花瓶差了太多,他每每看过去总是想问。
“白天和晚上的到底哪个是你?”
“楚家就养了个这么两面的姑娘?”
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去,他披着一张侍卫的皮,她是假装来到这的“宫女”,侍卫是不能对宫女表现出太多兴趣的,毕竟她总喜欢瞪圆了眼说——
“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对食啊?”
“……”
姜迟手腕一转换了一个方向,背对着她把剑舞得果决冷漠。
“装什么装呀,我都发现你偷看我第二回了。”
她总是这样,大晚上叭叭地说个不停,安静的废宫只需要一个人的声音就能热闹得像夜市,然而只要外面响起一点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她就能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一变成了那个端庄的大小姐。
“你别动了!!
等会被发现了我可不管你!”
楚眉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提醒他,他一转头,瞧见她把背挺得板正,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朝圣觐见了。
恶劣的心思顿起。
“人走了。”
“呼!
吓死我了。”
她拍了拍胸口刚没个正形。
“里面是谁?
可是哪位小姐逗留宫中?”
“唰!”
她顿时又绷紧了身体露出个得体的笑,一双温柔的眼里蹭蹭亮起火苗,瞪着他恨不能生吞了。
待巡逻的人走远——
“小侍卫!!”
三个字充斥着“气急败坏”的鲜活,他顿时弯起唇轻笑了一声。
这样的小吵小闹几乎每日都会发生,偶尔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近来的烦心事,说书念得累了,说琴弹得烦了,姜迟望去一眼。
“宫里还管宫女琴棋书画?”
她一噎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我们家嬷嬷人好,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,当个侍卫练剑还要躲躲藏藏的啊。”
夜色里他又轻笑一声,意味不明。
“原来小宫女还是个才女。”
身份被揭穿就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春夜。
那一天他们照例来这,本来她还在说宫女今日的课业读的多烦心,他一边舞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,正觉心中好笑的时候——
“楚小姐?
楚小姐?您在这吗?”
“唰”地一下,黑暗里的人顿时捂住了嘴,一双眼瞪圆了看他,隔着两重门姜迟都感受到了那里面的祈求——
“不要出声。”
他偏要弄出动静,手腕一转,长剑划过地面响出“滋啦”一声。
“楚小姐!
奴婢可算找到您了。”
端阳的宫女循声一瞧,蹬蹬蹬跑了过来。
她显然恼极了,一双原本温柔的脸回过去在黑暗里瞪他,然而两重门外空无一人,姜迟早躲进了旁边的门扉后。
被发现了,她索性不装了,在他面前端起大小姐的身份,挺直着身形轻声细语。
“小侍卫,你不能揭穿我。”
姜迟觉得好笑。
“我要是非揭穿呢。”
才维持了一句就装不下去,她又显得有点凶地吵他。
“总之就是不能!
你揭穿我我就去侍卫所告你偷偷练剑。”
“宫女都能学四书,侍卫练个剑怎么了?”
“我是假宫女,你可是真侍卫!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真真假假,谁说得准呢。”
可那时的确是不能说。
他以蒙面侍卫的身份在这练了两年剑,他来过多少天,她就陪过多少天。
也是奇怪,其实并未约定过什么,可是风雨无阻,谁也没缺席过。
姜迟不是没问过她,明明好端端的公主宫中不待,家也不回,非要来这守着他是作何。
“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,总之你别问。”
她一向什么都肯说上两句,唯独在这件事上闭口不谈。
他起过疑心,再命人去查楚家,得到的消息也是一切如常,楚氏夫妇格外疼爱女儿。
端阳与她情如姐妹,家中爹娘亲厚,既然如此,那就是——
“专门来陪我的?”
“哪有!”
她矢口否认,别开脸。
“练你的剑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春夏秋冬两年一转而过,那天又是如常的一夜,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。
待到了时辰分别,她忽然喊住他。
“我爹娘要给我议亲了。”
姜迟收剑的动作一顿,想起那道赐下去的圣旨,微微弯唇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嗯,你喜欢成亲的那个人吗?”
宫门口安静了一下,她忽然转过身重重地跺脚,如一道翩然的蝴蝶一样跑出去了。
“谁让你问这了!”
“楚眉?”
他扬声喊,然而眨眼间人就跑出了宫道,姜迟拔步想拦,又忽然想起那天赐婚时他隔着楚府大门望过去的那一眼,至今不知她到底是何想法。
该追出去吗?
他揉了揉眉。
“等明日吧。”
她如今才在气头上,虽然这气生的莫名其妙,但显然不是个坦白或者询问的好时机,门外她的侍女已经接到她了。
他合剑往外走,那是赐婚后的第七日,距离大婚只剩三天。
这三天是最忙的时候。
他在府中挂起了红绸,每一步的流程都亲自看过,那天晚上从满桌的喜帖中抬起头——
“已过子时了,殿下。”
他连夜又赶去了废宫外,自然没有看到她。
第二日如是。
当真生气了么?
他皱眉漏夜要去往楚家,在长街碰到了咋咋呼呼跑出来的姜渺。
“你干什么啊!新婚三天新人不能见的。”
他拨开姜渺。
“你去了又见不到眉眉姐。”
姜渺一眯眼脾气就上来了。
“这几天她正忙着试嫁妆呢。”
他脚步一顿,原来如此。
合算日子只剩两天,姜迟迈步回去。
新婚夜正合适说,他只要想起届时她震惊的眼眸,唇角就弯起了。
“明日,后日——”
……
日复一日,他在她再也没有出现的地方找她的影子。
“第二年立春了,楚眉。”
姜迟站在已经荒废的宫殿前,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瘦削的身形。
春来万物复苏,他离开废宫,在她坟墓前种下一株漂亮的小花。
*
“花儿是要慢慢长大的,你说魏双儿也真笨,怎么这都不懂。”
阿眉蹲在小院子里,把才被魏双儿浇得长歪得小芽扶正,眉开眼笑。
四个月时间,她从昏迷后又养好伤,原本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有了力气,脸色也红润了。
这话自然不敢叫魏双儿听到,她碎碎念地把花盆搬到太阳下,格外憧憬又笑眯眯地看着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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