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说说话,你讲讲她。”
“唰”地一下,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姜渺起初不想说,但或许她也太想她了,她说回宫后的许多个晚上她同样睡不着,总是半夜跑去上书房看从前的地方。
往生灯照在墙上忽亮忽暗,兄弟俩撩袍坐在廊下,他听了整宿。
而后变本加厉。
那段时间整个院子都充斥着黄裱纸和经书烧尽的味,灰尘满天,白日晚上,他愈发能在抬头的时候看到她的影子了。
偶尔是在墙上,偶尔是夜色里,偶尔是身边忽然响起的一句二皇子,他找来僧弥再问,是否往生灯有了效果,她看到指引回了家,也对他露出一点萍水相逢的温情,愿意喊他一句。
整个院子的僧弥战战兢兢地跪倒,没有一个敢说话,他赶走了所有的人,当夜又点起百盏灯。
姜渺再来看他,他听完了上书房的故事,从屋内取出她的画卷,抬起头又在墙沿看到她。
那道影子比从前每一次看到的都鲜活,连笑的轮廓都深深地印了出来,他抓着手中的画卷,急促狼狈地跃下台阶。
“眉眉?
楚眉!”
他在满院灯中转着圈看她,一急就伸手去抓她的影子,唰地一下画卷随风吹走,正好落在灯上,刹那就燃了个干净。
他踉跄着回头,猩红着眼拔剑去砍。
“什么小鬼在作祟,孤警告你们离她远点……”
“唰!”
姜渺再也受不了地推他一把。
“你看清楚!
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!”
他踉跄了一下扶稳墙,手碰到墙沿的刹那那道影子就被打碎了,满院的灯照着荒诞的一幕,面前原来是一张黄裱纸,他也没有入屋取她的画卷。
哪里有人?
原来是树的影子投射了上去,一连半月他听到的声音都是假的。
他踉跄了一下呕出一口血,再一次昏迷了过去。
这次昏迷的时候比从前更长,长到明婕妤都求了建安帝出来看他,昏迷的时间他没有再梦到楚眉。
她的东西都被姜渺收了起来,连带着往生灯和经卷也被明婕妤呵止了,空荡荡的屋子再没有一点她的影子。
身旁人的哭泣,自从被姜渺戳穿后再也看不到的身影,每一件都仿佛在提醒他——
人已经走了,再做什么,也不会有见面的一天。
他沉默着,在能下地的第二天,姜迟第一次去了郊外。
她的衣冠冢立在那,从办完丧事的第二天他就没来过。
罔顾太医的嘱托,他在她坟前喝了最烈的酒,辛辣的味道浇过喉头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,撩开衣袍倚在她墓碑旁坐着。
姜迟什么也没说,只坐在那,郊外的风吹过来,他望着这一处,忽然觉得太光秃秃,她应该喜欢鲜艳的花,明年春日要来这里种一点。
坐到天黑,酒意涌了上来,他也没动,就这样倚着墓碑合上了眼。
恍惚间——
“二皇子?”
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,盛夏六月,碧水蓝天,她巧笑倩兮拽他的衣袖。
“二皇子呀,帮帮我。”
“好,我帮你,我帮。”
本以为又是梦,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苦涩应了一声,可这一句之后,她笑。
“真的假的呀,真的帮我吗?”
“真的!
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那谢谢你啦,改天去锦绣宫,我请二皇子喝茶呀。”
那么真实的笑,甚至与他有来有往地说话,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,心几乎要跳出胸膛,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过来,楚小姐,你过来。”
面前的人笑了一声没动,却朝他伸出了手。
鲜活的容颜,匀称的指骨,两步之遥,姜迟大步奔了过去。
近,更近,手碰到指尖的刹那,他反手狠狠一握——
“咚!”
指腹撞上了冰冷的墓碑。
姜迟蓦然睁开眼,有些东西从这一刻,彻底被打碎了。
数不清是第几次呕血,阴云笼罩整个屋子,太医们的眼神格外绝望地落在他身上跪了满屋。
或许做好了陪葬的准备,然而从那天醒来后,他看着墨兰颤巍巍端上的漆黑瓷碗。
“拿来吧。”
养病,吃药,他没有再点任何灯,也没有去过一次郊外,甚至没有再问姜渺和楚眉从前的事,仿若一个死局峰回路转,姜渺并着明婕妤喜极而泣,连着太医都老泪纵横。
“殿下肯吃就好,就这样养着……总有一天头疾会好的。”
“别看了迟儿,别看了,总有一日会忘记的。”
“二哥,莫想了,总有一年……你这执念会放下。”
他一言不发,养好了病后,姜迟时隔半个月第一次上朝。
而后一切仿佛迈入正轨,府邸从前的灯和经书被他命人清走,她的嫁妆和带来的东西被搁在最远的院子,他白日上朝,晚上处理政务,连带着瘦削的身体都养好了些。
日子一转而过,很快过了小年又到除夕,这天姜渺来看他。
“母妃说了今年你必得进宫过年,好不容易一顿年夜饭,你年年都躲是怎么个事。”
她说完了这句就跑过去,指挥着下人把一堆宫中送来的补品装进库房,热热闹闹的声音洋溢着整个府邸,她又喊。
“二哥,你看看这儿的春联是不是歪了!”
他抬起头,望见鲜红喜色的刹那,无端又想起那一天。
二十五日,整个府邸仿佛换了天地,下人欢喜地贴着春联,姜渺笑嘻嘻地开着玩笑。
姜迟站在廊下,有雪花飘在玉冠,衬着不知何时生出的一缕白发。
他从未有这一刻清楚意识到,所有的人都从那场匆匆悲伤后走上了正轨。
只有他的人生被困在了这一年的腊月里,兜兜转转走不出已死的局。
第79章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到那一年?
阿眉不知道,只知她从那场很长的睡梦中醒来时,那个地方已经在她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。
是繁华的大路长街,让人眼花缭乱的商铺,奢侈漂亮的首饰物件,也是——
最后在她梦中的那个冬天。
北风呜呜,光秃冰冷的地上,她抓紧了那粗糙的砾石,任凭手被磨得鲜血淋漓也不松开。
“救救……
救救我。”
微弱的求救落在风里,周围听不见任何声音,她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,失去了全部的力气,最终手一松,轻飘飘地往下坠了。
“咚!”
记忆的最后,是手里攥着的一块染血的玉佩。
她摊开手。
玉佩在掌心泛出透亮的光泽,触手温凉,是格外让人爱不释手的好玉。
救下她的妇人总笑着说。
“呀,从那么乱的地方把你捡回来,命都没了一半,这么好的玉佩却一直在身上,说来真是奇怪。
姑娘嫁过人了吗?”
说这话时,阿眉的眼神落在玉佩上,犹豫了好一会答不出来。
她不知道。
玉佩是上好的双佩,据说是极贵人家里才能用的,她不知为何出现在她身上,更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婚配。
她成过亲吗?今年多大了?
阿眉对着镜子,里面映出一张有点苍白病态的脸,如新柳抽芽,依稀能看出十七八岁的影子。
如果成亲了,她的夫婿是什么样的呢?
如果没成亲,那这只有夫妻间象征恩爱赠予的玉佩,又是谁给她的呢?
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阿眉心头,和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冬天缠绕在一起,难以驱赶。
“哎呀,像我们眉儿这么漂亮的姑娘,就算没成亲,在这儿也是不缺人喜欢的。”
“您说笑……”
“阿娘,你话也太多了,一个外人有没有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一旁女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挑剔落了下来,刹那把妇人说得脸一阵青白,阿眉的话到了一半硬生生截断,有些尴尬地低头笑了笑,好一会没说出话。
最后是妇人笑着打圆场。
“好了好了,你少说两句,眉儿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魏双儿嗤笑一声走远了,阿眉自然笑着说是。
魏双儿不喜欢她,她一直知道。
这份不喜欢并非无缘无故,实则阿眉很能理解她。
没有一个女儿喜欢父母把心血和精力分给别的孩子,她是那个中途来的意外,夺走了妇人对魏双儿的关心,甚至取代了她妹妹的身份。
魏双儿不止一次地排挤她,不管是故意把她推到漏雨的屋子住,还是年夜吃饭时因为她碗里的硬币而甩脸闹得一家子难看,她拽着阿眉在偏僻无人的地方凶狠地警告。
“你离我们家远一点,没爹没娘的杂种。”
每次说起,她总是脸色一白,一股钝痛从心中涌出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