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迟身子如敏锐的豹子一般跃了出去,猩红着眼扑通一声把牌位抱进了怀里。
瘦削的身形坠在满地的碎片,刹那白袍间就被鲜血染红了,姜迟闷哼一声,随之听到了指戒撞在木牌上碎开的声音。
一个小小的缺口映入眼中,可他丝毫没顾及,只颤抖着用手抚过木牌,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滚烫又极致的悲嚎。
“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是你呢,楚眉。”
“殿下?
殿下!”
门外下人总算听到这一处的动静,提心吊胆地过来敲门,手腕上鲜血涌出,剧烈的疼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痉挛的脑子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双目猩红如地狱走来的恶鬼。
“再点一盏……噗。”
一口鲜血猛地呕出喷洒在她的牌位上,高大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重重摔了下去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姜渺同样狼狈。
“哥,你总这样想她,我看着同样忘不掉。”
“你知道吗,我们从小在上书房学习一起长大……我接受不了……我好想她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,姜渺哭得双眼通红,一字字诉说着那些年他们在上书房念书的事情,他每一句都听了,沉默着一言不发。
“殿下,喝药吧。”
只在墨兰端来了漆黑的药碗,他无端想起楚眉。
他记得楚眉生在夏月,却在冬日染上心疾,格外畏寒,楚家夫妇常年为她遍寻珍药,曾经端阳玩笑对他说。
“眉眉姐这样子,你可不能再让她多吃苦,得早点寻遍名医治好,让她后半辈子痛痛快快的。”
姜迟身体很好,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药,此刻褐色的墨汁浇过喉头,他第一次真正懂得她吃药的那些年,原来是这般苦的。
墨兰送来了蜜饯,他别手推开,从宫中又召来了太医。
“楚小姐的病你看过多少?”
“天生心悸,得常年用药。”
“要用多久?”
“情况好时再过十载可停,情况不好只怕要一辈子。”
一辈子,这么苦涩的汤药,她得喝一辈子。
他抚着温热的药碗,忽觉眼眶发热。
他抬步走出去,廊下有浅绿色的花随风飘扬,晃入他眼中,姜迟又无端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。
盛夏六月,碧水晴天,她的绿色衣裙翩然若蝶,明明端庄的像个假人,却非要在走的时候大着胆子拽他的衣袖。
“二皇子,好不好嘛。”
他合上眼,想将脑子里那能凌迟他的记忆驱赶出去,可出门的宫道一路蜿蜒到废宫,他瞥去一眼都能想起那两年每一夜的相处;天暗沉沉的,他一抬头,又似乎能窥见赐婚那天隔着雨幕对视的那一刻;旁边端阳蹬蹬蹬跑过来,他听见她的声音便能想起那一年锦绣宫他无端闯进去,落在掌心的乌发又长又顺。
无数个,无数个从前习以为常,唾手可得的瞬间,在她离开后的每一刻,再次出现时都如毒液一般蔓入他的血液,蚕食他的生命。
剧烈的疼痛在每一次看到旧物的时候都翻涌上来,心绪难平,彻夜失眠的第四日,他连夜驭马再次上了佛影寺。
“人都叫过来,挨个查。”
已是子时,整个寺庙的僧人连着那天的随从,甚至只是跟着国公夫人路过的下人,都被姜迟一一传了过去。
“那天从辰时到子时的行迹一一说明。”
“楚小姐去过哪里?”
“楚夫人何时下的山?”
“山腰下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?”
问过几百遍的问题不厌其烦地再次挨个审过,又是两个整夜,眼底的红血丝吓得仿佛能吃人,他罢朝,不眠不休,不出去,也不处理事情,在呕了第三次血高热昏厥被大着胆子的墨兰上禀之后,许国公亲自来了一趟佛影寺。
消息封住,他在里面痛骂了姜迟一通。
“你的身体就是铁打的?人死不能复生,你这么折腾是想把自己送去陪她?”
屋内的暖炉滋啦滋啦地冒响,满屋的血腥味弥漫,他倚在床头。
“老师,我一定要查清楚。”
“如何查清楚?在这不要命就能查吗?”
姜迟没有应答,哪怕是许国公拦着也没用,他坚持把这里所有的人又审了一遍,最终无果而归。
许国公强硬揪着他回了京。
又进了皇子府,他接连高热三天,那三天睁眼的时间半个时辰都不到,可在睡梦中,他又梦到楚眉。
梦到废宫,梦到梳发,梦到赐婚后他去见她,温热的手指从他掌心接过香囊,言笑晏晏地喊二皇子,也梦到——
她死在半山腰的时候。
那么冷,那么高的山崖,他伸手去拽却扑了个空,从昏迷中惊醒,周围下人欢呼声才起,“噗”一声,一口鲜血又呕了出来,他意识全无。
“太医?
太医呢!!”
“殿下第四回呕血了,也昏迷了三天,用人参,必须用人参!”
“今晚还能醒吗?人到底怎么样!”
“臣不敢说!
但心病难医,就算这次救回来,殿下这般不爱惜身体,头疾的病根落下,只怕……”
太医欲言又止。
“只怕有损寿命。”
嘈杂的声音里,这一句他半梦半醒间听到,头痛翻涌吞没他的刹那,姜迟以为自己要能去陪她。
整个太医院不眠不休守着又两天,把他救醒。
这回连明婕妤也吓得不行,遣人送了一堆补品,姜渺守着日夜不离。
“二哥。”
见他醒来,姜渺沙哑着声音。
“你想法子稍微克制一二,不管怎么样,不管怎样……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睁眼是熟悉的屋子,满目红绸都被撤去,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,这个寝居又被换成与大婚前无异的模样。
仿佛在刻意遮掩什么。
“拿回来。”
才张口,沙哑的声音如同粗粝的石子一般,隐约的血腥味又涌了上来。
姜渺哭得不行。
“你别想了!
就拿走吧,你由着我拿走吧,总有一天……总有一天会忘的。”
总有一天?
姜迟的目光落在指戒的缺口,飘忽了一下。
“你总要活着,你总要顾惜自己的身体,你若死了,谁为她查那些事呢?”
屋内安静了一下,起初他的确由着姜渺拿走了那些。
昏迷几日的身体受到重创,他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病,偌大宽敞的屋子挪走了所有的摆件,可睡梦中,他开始频频梦到楚眉。
不是从前所有发生的场景,是半山腰她坠崖的时候。
她浑身鲜血淋漓,她趴伏在黄土上,手死死拽着那光秃秃的,只有一点野草的斜坡,眼泪都流尽了。
“我不想死……我好害怕……这里好冷……
摔下去好疼……没人来救我,为什么没人来救我……”
那双从前无数次望向他温柔带笑的眼,最终溢出一丝血泪,不甘又遗憾地闭上了。
他倏然从梦中惊醒,彻夜未眠。
“楚小姐坠崖心有怨气,或许是因此……因此频频出现在殿下梦中。”
“还有……半山腰煞气很重,若为小姐往生考虑,殿下不当再造杀孽。”
整个半山的红血石,是当时他得知楚眉坠崖连杀百人,鲜血将巨石都染红了,血腥味半月不散,僧弥大着胆子说完就跪倒在了地上。
“殿下若要杀,请留老僧全尸!”
姜迟摩挲着尾戒,问了第一句话。
“心有怨气无法往生,对她损害可大?”
这是个格外难回答的问题,古来谁见过鬼魂?
僧弥声音为难。
“按经书来说,是这样的。
她魂魄游离,若怨气太重迟迟无法投胎,亦或者心愿不了,残存在人世不是好事。”
他不置一词,遣走了僧弥,而后开始点灯。
长明灯,往生灯,挂满了院内所有能看到的地方,经书百卷烧在牌位前,到后半夜走出屋子,彻夜未眠使他头疼了一下,合眼再睁开的刹那——
“眉眉?”
“咣当!”
院中往这送药的下人啪地一下把托盘摔在了地上,眼神惊恐地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院中。
往生灯被风吹得在墙壁上照出诡谲的影子,夜色漆黑,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——他看得到楚眉。
“鬼啊!!”
一个字落在耳边的刹那,姜迟蓦然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下人腿软着踉跄要往外跑,又撞倒了几盏往生灯,还没爬起来——
“噗嗤。”
长剑利落从他胸前抽出,扑通一声人倒在了地上。
姜迟慢慢走过去,背过那只染上鲜血的手,用干净的指节扶起了灯。
惊恐如瘟疫一般蔓延了整个皇子府,姜渺听到消息从宫中跑出来找他,见到满院子的灯,张口刚要骂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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