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冠随着推搡歪了半截,他的头发都被大雪染白了,俊美的眉梢也都是落雪,眼中的情愫在纷飞的大雪中直直看进了她眼底。
她忍不住捧起他的脸,姜迟顿时开口。
“手都冻红……”
“别皱眉!”
阿眉连忙喊了一声,他维持那样的表情一动不动,还以为发生了什么。
“怎么……”
“你真好看呀,姜迟!”
她倏然笑了一声。
这一句毫无掩饰的夸赞落下来,姜迟觉得胸腔的心跳都愈发急促了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
他掐着腰把她抱了起来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弯唇。
“好了,别说甜话,乖乖回去换衣裳抱暖炉,你的雪人我给你堆。”
一句好话就使堂堂帝王丢下了身份,挽起衣袖在廊下把剩下的半个雪人堆好了,正午时,他堆完了迈步朝她走,晴光映雪,风景别致的漂亮,她欢喜地看了看雪人又跳到他怀里,吧唧一口亲了他。
“夫君你真好呀。”
这一天两人窝在屋里看着廊下的雪人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胡闹了一天她格外尽兴,然而坏处在晚上就显露出来了。
大半夜,她阿嚏一声起了高热。
临近年关,大好过年的日子,阿眉又喝着苦苦的汤药,本该满桌子的美食珍馐都被换成了没滋味的药膳,她小脸皱成一团。
“不吃了。”
“怪谁?”
姜迟拎着汤匙一口口哄着她喝了,炉子里温着甜茶。
“快给我。”
她手一伸要去拽,被姜迟摁着抱了回去,亲自煮好了茶端给她。
“只能喝一口。”
苦巴巴的药味还在舌尖,她才不管,抱着就仰头喝完了,往他怀里一钻去取暖。
“你身上真暖和。”
正除夕,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烟花声,这一处静谧美好,只能听见咕嘟咕嘟的煮沸声,两个人腻歪在一起,听着彼此的心跳。
“马上新岁了。”
姜迟嗯了一声。
她忽然笑着去拢他的头发。
“夫君呀,愿新年胜旧年。
岁岁年年与君好。”
第78章
建安十七年腊月二十九,这是楚眉坠崖的第二十五日。
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
及近年关,整个皇子府的人都热热闹闹地忙着,姜渺难得来看他,带来了明婕妤送的补品,正指挥着下人往库房挪。
“慢点慢点,别磕着了。”
“哎呀!这一条长街都噼里啪啦地放鞭炮,震得脑子疼。”
“二哥,你别站在那了快过来,顺便瞧一瞧门楣上的春联是不是贴错了,你这儿的下人也太不上心了!”
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在耳边,姜迟正站在廊下,闻言一抬头,撞入了满目鲜红的春联。
廊下的灯笼晃悠悠地飘入眼眶,使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,也有这么热闹喜庆的时候。
楚眉死后的第三日,建安帝下发圣旨。
楚夫人虞音以官夫人规格下葬,三皇子奉命前往吊唁;楚小姐楚眉牌位送入二皇子府,立衣冠冢在郊外。
这是他与建安帝最终在金銮殿达成的平衡,然而建安帝留下圣旨的下一句是——
“此事既已过去,迎娶牌位不算体面,匆匆办了流程,不要过多喧哗。”
帝王丢下一句就转身离开,楚府内唢呐震天,楚府外参奏他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,姜渺与明婕妤分外担忧,然而姜迟握着圣旨回到府邸,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
“办,红绸取出来,大办。”
此言一出整个府邸的人都吓得跪了下来,人人皆知楚家小姐已死,楚家正大肆操办着丧事,他们皇子接过圣旨的第一件事,竟然是要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办大婚。
这岂止公然打楚府的脸,更甚违逆帝王圣旨,是整个府邸都掉脑袋的事。
一时人人惊恐慌张,面面相觑盼着姜迟收回成命,然而他只丢下这一句,就亲手把才因为丧事而撤下的红绸又挂了上去。
东西都是现成的,然而彼时他准备大婚的确隆重,后面因为丧事被撤下,再到繁琐的东西再次挂上去,前后亦折腾了一两日,下人来回奔走,他也不眠不休。
挂红绸,备新服,扫新房,两日不曾合眼,第三天是他们准备好的大婚。
按着规矩,要先从楚家迎人,再到皇宫拜堂,之后再回皇子府。
然而楚家忙着奔丧,姜迟亦没有再与楚闻有牵扯的意思,直接把牌位从皇子府迎出,一路入宫。
这大概是大雍史上前所未闻的一桩亲事。
台上的建安帝脸色铁青,整个皇宫的宗亲与臣卿都吓得鸦雀无声脸色惨白,并非只因为这桩荒唐的“娶牌位”,满堂的金玉鲜红衬着他身上白袍与牌位,仿若一副诡异又格格不入的画卷,人人面目惊恐噤若寒蝉。
没人想到他会如此,穿着一身服丧的白衣,来参加了这场只有一个活人的大婚。
甚至是带着牌位拜了帝王。
“还有事?”
周围或惊恐或看好戏的目光,姜迟丝毫也没在意,得到了建安帝青着脸的默许,他抱着手中的牌位,转头出了皇宫。
宴来宾,上玉牒,交杯酒,甚至连床上的桂圆花生流程也一个不落,新喜婆婆飞也似的逃出了门,咣当一声门关上,屋内陷入死寂的安静,静到姜迟连心跳都一拍一拍地捉住了。
冷。
手上的木牌死物冰冷的如腊月冰水,然而姜迟手一下下地摩挲着,他望着满屋的红烛,望着这原本早该有的一日,低下头声音沙哑的不成调。
“眉眉,回家了。”
一句话落,屋内没有人答。
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,那坛女儿红是两年前就埋下的,格外香醇又带着一丝辛辣,他仰头饮下,又端起一杯浇了下去。
“我知你身体不好,女儿红是专门掺过果酒的,大喜的日子就喝一杯,嗯?”
淅淅沥沥的水声落下,地上一片水渍。
“我从前盼这一天盼了好久,盼着等你来到这里,盼着我们举案齐眉,如今你是来了,牌位由我这般举着,竟也能越过我的眉。”
他看着手中的东西嗤笑了一声,又说。
“理一理我吧楚眉,屋内好安静,静得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偌大的房子红烛喜色,他不说话时就死寂无声,仿若一座空旷的坟墓,把他与怀中的牌位尽数埋住了。
满屋荒唐,皇子府外的宾客更如坐针毡,没人敢多吃,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
“皇上说了一切从简,为何二皇子非要大办?”
“丧事喜办,牌位大办,要么不满皇上赐婚,要么公然打脸楚家。”
人人都为这桩荒唐的亲事费解,所有人都认定了是他不满的发泄,一场喜宴无人久坐,不到天黑就如惊弓之鸟散尽了。
下人飞也似的收了红绸,唢呐之声不敢起,鞭炮恭贺亦不敢燃,府邸顷刻间陷入安静,竟只有这一处依稀传来声音。
姜迟就这样抱着牌位坐了一夜。
“大婚是按时下最隆重的样式办的,我不知你喜不喜欢,若有其他想要的就与我托梦,有不满的,大不了咱们就再办一次。”
“你身体不好,吃饭得精细,我从御膳房抓了几个厨子,不做甜的不做太辣的,改日做几道菜给你吃。”
“这个房间冬暖夏凉,以后你就住在这里,我专门设好了小佛堂,往生经我抄百遍给你,长明灯也点上,不要太早投胎走,也不要一直做孤魂野鬼被欺负。”
“眉眉……今年的冬天很冷,你的心疾走时有好点吗?有没有太难受。”
“你知道吗?
你知道两年前我就盼着这一天,可那时我想娶你的时候摆不平那些事,如今我终于能腾出空来,偏生又有了这一桩。”
他把牌位贴在心口,仿佛想要借此把心口滚烫的热意都渡过去,哪怕徒劳无功。
“我们之间,好像总差点缘分。”
一句迂回曲折,把那些年的错过都留在了这一声叹息中,随着他话落,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爆发,他痛苦地皱着眉,瘦削的身形剧烈地颤抖。
仿佛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冷了下来,姜迟摇摇欲坠的身体弓着,发抖扶着桌案站起来的刹那——
“啪!”
桌上那个晚上回来才点起的长明灯被失手打翻了下来。
琉璃灯罩刹那碎成了好几片,明亮的火芯毫无征兆地灭了,本就孤寂的屋内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没了,就像她年轻鲜活的生命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被硬生生掐灭,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。
那丝疼痛更尖锐地翻涌上来,姜迟眼中刹那猩红。
“为什么?
为什么!”
“唰唰!”
桌上的酒坛被他甩在了地上,而后是其他的瓷器,一连三日压着的情绪仿佛在此刻完全爆发了,他理智全无,噼里啪啦地把东西全都扫在地上,长剑划过桌子,只听“咚”的一声,才被他放上去的牌位从桌上坠了下来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