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……”
他伸手擦掉阿眉的眼泪。
“先看看。”
她泪眼婆娑地不放心,又看了他一眼才站起身。
望清楚四周的刹那,她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摔下来的时候,阿眉以为这次是必然要死了。
那么高的悬崖,她当年躲过一劫,如今却又故地难逃。
风声卷着疾速跳着的心往下坠的刹那,她咬着唇认了命,唯一的遗憾是觉得实在连累了姜迟。
可下坠的速度格外快,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双双倒在了地上,甚至还能说话。
没死?
满腹的疑惑在看到这里的刹那得到了解答。
这是那块石头板。
是虞音信中,离崖上只有几丈之遥的青石板。
她心中急促地跳着,三两步走得更近。
“眉眉!”
她看了一眼折身回去,连忙搀扶起地上的姜迟使他枕在自己的腿上。
“没事……很近,应该很快三哥就会带人下来。”
姜迟松了口气,俊美的脸上因为失血缘故显得苍白,头往她大腿上蹭了一下。
“我歇一会。”
微弱的声音落下,阿眉连忙低下头,就瞧见腰腹浓重的血腥味将衣裳都染成了深紫色。
“还有别的伤?”
她吓得脸色一白,连忙伸手去扒拉他。
“还有哪,严不严重,让我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姜迟咳嗽了一声。
“来时路上急了点,受了两剑。”
他说的轻描淡写,却几乎把阿眉的魂都吓没了。
“你走这么急……你不是出城了吗?”
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解决了姜酩的私兵?
“我在半道就碰到了姜酩,与他交手了。”
出城不过小半个时辰,在小树林里,他就碰到了姜酩的私兵暗卫。
双方交手,他带着数十人折了姜酩几百名死侍,又设下圈套将姜酩捆走,本打算直接去老巢一网打尽,却在路上收到了俞白传来的信。
京中有变,皇后带着沈侯爷与三皇子党羽的人直接起兵,在乾清宫挟天子,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已乱作一团。
他立时改变了主意,使人调兵去郊外处置那些私兵,而姜迟自己直接带着姜酩往京城来。
越过山下,乌压压的人往山中去,人人神色匆匆,他认出其中一人身上有许家的家标,这才知道山中出了什么事。
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,路上直接把姜酩扔给了俞白,越上山道,却又一眼看到她的身子已然悬空。
那一刹那,三年前未曾抓住的恐慌席卷上来,他搭箭挽弓,直到把人抱进怀里,那颗悬而未落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。
姜迟握紧了她,眼尾发红。
“眉眉。”
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喟叹了一声。
“若就此与你死在这我也心甘。”
“说什么呢?”
阿眉连忙拍开他,本就因为他的伤吓得不行,眼眶顿时红了。
“别这么说,你得好起来,我们都得长命百岁。”
她伸手想去捂姜迟的伤口,却又踌躇着不敢,最终眼眶发红地垂下头,轻轻吹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很疼?”
“没有……咳咳。”
他如此说着脸色却更苍白了,嘴角又溢出一缕血,吓得阿眉连忙擦掉。
“我再去看看,再去喊一声。”
她匆匆跑到崖边,蓄力喊了几声。
“三哥?
三哥!”
声音回响在空谷里,阿眉往上看,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,是几乎遮天蔽日的一棵参天古树。
这棵古树牢牢立在悬崖边,把整块青石板完全挡住,不管从哪个角度,都不可能看到上下的情况。
她竟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虞音的信和她的话。
从上面往下看,应该也是这样的视角,看到的只有望不尽的深谷,掉下去连尸体都看不到。
所以虞音绝望……
真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,她以为她死了,疯了一样地想要弥补,才在又看到她的那一刻,庆幸占了上风,就这样把她送走。
眼眶发热了一下,她仓惶才低下头。
“愧疚?”
姜迟的声音很轻地落在山洞里,她连忙擦掉了眼泪。
“没有。”
她转过身跑回去,又坐在姜迟身边,那双平常或温柔或灵动的眼第一次有了复杂。
“你知道吗?我曾以为她完全不爱我。”
那甚至是楚闻都比她展露更多爱意的十七年。
她留给她的记忆只有高高在上,只有责骂和越来越严苛的要求,她小时候那么奢求母爱,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撒娇,甚至嬷嬷讲起儿女都是满怀爱意,只有她——
她从来不允许她主动靠近,甚至说话都是冷冰冰的,她想拉一下她的衣角都被严厉斥责,哪怕楚眉明明在摔下假山腿疼难忍的时候,看到过她在门外彻夜站着的身影。
久而久之,她不敢靠近了,再渴求母亲也不敢离她太近,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她的责骂,楚闻偶尔的偏帮,她那时幽怨地以为楚闻会更爱她一点。
这样的念头蒙蔽过她十多年,甚至失忆的时候想起,她也以为是父亲爱她更多。
“如今看来……爱我的怎么会是楚闻呢。”
她苦笑一声。
她身上流着的是夫人的血,是她亲近的女人的血,只有她会因为夫人而又恨又怨地对她好,楚闻对她就算有真心的好,也是建立在比这更微薄的,对虞音的感情之上。
她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,温热的大手接替了她,擦掉了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。
“怨她吗?”
阿眉一愣。
眼泪很快又凶又猛地掉下来,她声音哽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们之间哪说得清爱恨呢,说爱吧,十多年的故意漠视她怎么放得下,说恨吧,他们又真切养她这么大,甚至最后——
他们没有生她,却隔着不同的光阴拼凑出了一条命给她。
爱恨绝非简单一言以蔽之,她身上最重的痕迹都是两人养出来的,不管如何……
她今生忘不掉他们。
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,姜迟撑起半张身子把她抱进怀里,咚得一声,靠在了身后的墙上。
“你别……”
“这处山崖,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下来的。”
阿眉流着泪望向了他。
姜迟把她的头摁进怀里,呼吸因为流血而有些急促不稳。
“当时我就在这,我不信你就这样死了,我说掘山也得把人找出来。
两天两夜,后来侍卫终于发现这里有处山洞,我跳下来的时候,以为能见到你。”
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,声音细微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可是没有,连一片衣角,一块尸骨,我都没有找到。”
山洞随着这句话陷入死寂,阿眉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当时——”
“我想过就这样随你去死。”
平静的声音直直砸下,阿眉心里一颤。
她蓦然仰起头,可姜迟眼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哗啦!”
眼泪更凶地掉了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傻!”
她伸手想去锤他,拳头落下的刹那又卸去了所有力道,泪眼朦胧地看他。
姜迟虚虚握住她的拳头。
“或许吧,但当时我当真接受不了。
眉眉,你能懂吗?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府中,每一寸红绸我都摸过,每一个流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我坐在墙沿上喝酒,我说第二天就把你娶回家。
然后等了一夜,等来了你坠崖的消息。”
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,那样的滋味隔着三年都如跗骨之蛆,磨得他心疼。
姜迟眼眶发热,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。
“后来我也有一段时间忘不掉你。”
她哭湿了他胸前衣襟。
“我知道。”
姜渺与她说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很快姜迟低下头。
“再后来又好像忘掉了你。”
她不明所以地呆呆抬眼。
姜迟抚上她的侧脸。
“是第三年吧,那时的事情太忙,逢上刚做太子,进了东宫,这个身份是我亲下西南处理水患,最后折了半条手臂换来的。”
阿眉脸一白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河流太汹,我被卷走了,铁筋穿进了手臂。”
姜迟轻描淡写。
“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去做?”
“我是不用,但东宫太子用。”
短短的一句话使阿眉声音顿时消弭,她滚动一下喉咙,眼又热了。
东宫的身份哪有那么好得来,他又是废后皇子出身,能在短短几年使朝中信服坐稳这个位置,要付出的岂止能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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