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死死盯着阿眉,眼神由不可置信的暴怒变成了错愕的受伤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“音儿……音儿……”
楚闻抱着两封信痛哭流涕。
“哈哈……”
楚烟分神过去笑了一声。
“好可怜……两封信……没有一个字……
咳咳……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她剧烈地咳嗽一声又呕出一口血,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。
“我不恨你,你能……能不能……再看我一眼。”
她的眼神紧紧落在阿眉身上,正好隔着姜迟的肩膀,对视了一眼。
阿眉身子一抖。
“别去。”
姜迟扣住她的手腕,眼中难得有一丝戒备。
阿眉垂下眼。
“你就在这说。”
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,亦或者是刻意藏了起来,于是楚烟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自己想看到的。
她想看她疯,她恨,她的厌恶,哪怕是因为自己的死而高兴……可是都没有。
“呕!”
大口的鲜血再次涌出,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掉了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肯看我呢……姐姐,我好爱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恨我……咳咳。”
鲜血染红了她的脸,小巧的身躯痛苦地蠕动着,她眼中满是不解。
阿眉叹息一声。
“烟儿,我没有恨你。
是你的爱太让人受不住了。”
她的过往比虞音还惨烈,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被教成了这样,于是她的人生中固执得只有从前学过的这些,她比虞音还不懂如何变通。
在她看来,爱一个人就是欣赏她的痛苦,她因自己而产生的喜怒哀乐,她应该被困在她的身边,眼里心里都只能对她好。
可从前的夫人给不了虞音,阿眉更给不了楚烟。
她看着楚烟,这个小姑娘从她带回去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,不知何时成了这么可怖的样子。
插在肩膀的簪子还没抽走,心口的箭随着她的哭泣剧烈地颤抖着。
“那我如果改了……你可以……可以对我好吗?”
她泪流满面。
“姐姐,我没有学过……你不要讨厌我……你不要杀我……”
她不怕死,她怕被她杀死。
她伸出手非要去够她,伸了两回又徒劳地垂下去。
楚烟仰面望她。
“眉眉姐……别这样丢下我。”
身体因为流失的鲜血而变得发冷,她剧烈地颤抖着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你别这样看我,我知道错了……你别杀我……我曾以为你会一直纵容我的。
可直到你动手杀我……我知道我错了……我不是想你恨我的……我才发现我承受不了你的恨……”
眼泪唰唰地往下掉,她又咳嗽着呕出一口血,偏过头大口喘着气,眼神有点涣散了。
“我理解婶婶了……她怕失去你,我也怕,我理解她为什么最后放你走,如果是我……是我……
咳咳咳……姐姐……我好疼我好疼……”
她痛苦地扭着身子左右摇摆,面目狰狞地痛苦。
一声声的呻吟哀嚎落在山谷,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阿眉滚动了一下喉咙,忽然推开姜迟往前一步。
“眉眉!”
她直接蹲下去,楚烟呆呆地看着她并未动作。
阿眉理顺了她的衣袖,把那根簪子拔走。
她的眼神愈发显得涣散了,小手颤抖着碰了碰阿眉的手,脑袋依偎在她手边。
露出个乖巧满足的笑。
“下辈子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。”
阿眉顿了顿,手抚上她的眼皮拨弄了一下,像很久以前哄她睡时。
“醒了就好了。”
眼皮沉沉地一睁一合,最终闭上,手坠在那把匕首前。
阿眉嗓子干涩得又说了一句。
“睡吧。”
一滴眼泪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,离开时颤了一下,还没起身就被姜迟抱住了。
“走。”
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没缓过神的楚闻,直接带着阿眉要往外走。
阿眉点头挽上他的手臂,迈出步子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。
一把匕首凌厉地扫向她的脚踝,姜迟听见风声之时就急促带着她后退了半步,可是很快还没站稳,娇小的身子从地上一跃而起,眼神癫狂地抓着匕首刺她。
“箭刺在了心口,但你忘了姐姐——
我当年之所以成为药人,是因为我的心脏生在右侧。”
一声怪笑落下,她狠狠刺向阿眉的心口。
“我理解了婶婶,可如果是我,那我们还是一起死!”
动作太急太快,刹那就快准狠地往她心口去。
“眉眉!”
姜迟面色惊骇地反身去挡。
然而另一道身影却直直从旁扑了过来,“噗嗤”两声,楚烟尖锐的刀刺穿了楚闻的胸膛,同时他狠狠反手把刀抽出,也刺穿了她的心脏。
两道身影同时倒了下去。
楚闻吐出一口血死死抱住手里的信,眼神灰败下来。
“既然她给你半条命……”
风声把这一句吹过来,然而阿眉顾不上听,她的身子在躲避刀的刹那就与姜迟一同跃出了崖边,连反应都来不及,两人齐齐坠了下去。
“不!不要!”
一声尖锐的女音从崖边传来,夫人才迈出马车,眼神惊骇地尖叫了一声,这一幕直直冲进她的眼底,“咚”得一声,她一脚踩空,从马车上摔了下来。
“眉儿!
娘!”
楚闻倒在了地上,大口的鲜血涌出。
他小心地护着信没有让沾上一点血腥,眼眶发热。
他从看到那封信的刹那,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二十多年的夫妻,她多么了解他。
他伪装得对她有三分父爱,甚至在她责骂阿眉的时候护着她,可虞音一眼看穿,他在演。
是啊,他在演。
他很难不厌恶这个女儿,她的到来带走了他的儿子,他的妻子,甚至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,另一个女人在家中存在的痕迹。
他恨她,恨得有机会便想即刻掐死她。
他奢求跨越上层,想要做人上人,本不用靠女儿得到一切,他也并非那么卑鄙的小人。
可他还是做了,甚至口口声声说利用。
究其原因,是他也早早看穿了虞音的不舍,楚眉对亲情的奢望。
于是他报复,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报复。
他畅快地以利益之名高高在上地抿掉虞音的心软,割开楚眉的奢望,又装作慈父偶尔施予两分仁慈讨虞音欢心,那十七年他演的面具自己都快信了,可她还是一眼看穿了。
她知道她一死,他即刻就会撕开一切杀了楚眉,于是她说——
“这一生的爱恨,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。”
是劝解,也是警告。
洋洋洒洒的两页纸,她对养大的女儿留了庇护,对恩怨两难全的姐姐痛诉悲情,唯有对他……
“你我夫妻数十载,我心感念。”
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袭来,楚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……也早就接受了……”
可到这一刻还是难受,二十多年的光阴,他在她心中就真的如那一年佛影寺下的那句话。
“三分至多,你得知足。”
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,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佛影寺前。
生产前的时候正是楚家生意正盛,他困在大江之南脱不得身,却还是在接到她性命攸关的消息时慌了神。
商人重利轻别离,可年少的楚闻也曾一掷万金,在战火纷乱的夏月跨越大江南北来到她身边。
她狠心,冷漠,甚至生命中最多最浓烈的感情都没有施予过他,他本该恨她……
可是楚闻洇湿了眼眶捂紧了信。
“下辈子早点遇见吧。”
早到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。
他涣散的眼神望向了崖边,不知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,她能否活。
他又想起那句话,喃喃一句。
“既然她给你半条命……
剩下的半条,我还吧。”
“啊!”
姜迟抱着她直直坠了下去,手一翻把她抱进怀里挡在了她身下。
身子狠狠砸在地上,而后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。
“姜迟!”
阿眉才仰起头,就感受到衣袖上温热的血腥,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从他身上起来,唰地一下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样?”
她手颤抖着去擦他的血,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。
姜迟脸色一白,撑着她的手想要站起来,然而一动却闷哼一声,腰腹下的伤又疼起来。
他一踉跄重重倒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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