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之后我被抬回东宫,昏迷了半个月,当时太医都说扛不住了,母亲整天跪在佛堂,端阳四处奔走,太医彻夜跪在金銮殿前,都认了要陪葬的命,第十六天,我醒了过来。”
他的声音还在继续,说的很快。
“醒来之后,我发现我不记得你了。”
“什么……”
姜迟望向她。
“不是真的不记得,是我从前那么清晰地记着我们如何划船,如何为你挽发,却在昏迷醒来之后,发现那些记忆在褪色。”
他开始记不清她的笑颜,那张脸在脑海中变得模糊,起初姜迟很恐慌,他砸了满地的瓷器,遍寻名医。
后来发现在梦中能看清她。
于是他开始罔顾头痛而喝酒,大醉之后总能梦到她,那些鲜活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,可是一醒来,她的模样又开始模糊。
他年少成才无所不能,独独在这件事上栽了大跟头。
百般折磨无果后,一位资历很老的太医冒死说了实话。
“时间越来越长,您有太久没见过她,所以记不清她的容颜。”
“那为何孤在梦中频频见她相貌如旧?”
“因为执念。”
梦似真似假,闪过的场景永远都是那几幕,她永远是年少的样子,他只需记住她一面就能勾勒出整个梦境。
可现实中一年年过去,他再没有见过她后来的模样,却离从前的她越来越远,所以自然模糊。
起初姜迟不信,他推开了太医又酗酒,可事实真如他所言。
楚眉在他梦中越来越清晰,清晰到每一幕都是水绿色衣裙,带着一点惊慌的小表情在笑,不管什么场景都是这副模样,连身上的香气都如出一辙不会深浅一分。
可同样的,他醒来时越来越记不住她的脸了。
不是因为头痛的病,是因为时间太久了。
他从前以为那些伤要在心上刻一辈子,后来今年再去她坟冢看她,姜迟惊觉已然记不清她脸上悲伤时会是什么模样。
时间把他留在那刻舟求剑,却又残忍地通过一次比一次模糊的记忆告诉他,朝前看罢——
“你不该困在这里。”
他唇角掀起吐出这一句,阿眉忽然身子一颤,后知后觉地抬起头。
姜迟在她侧脸的手摩挲了一下,哪怕提及那些,他也是声音很轻。
“忘不掉是吗?”
他望着阿眉。
“忘不掉那些年给你的伤,十七年的阴影,你曾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。”
暗无天日的课业,尖锐的责骂和窒息的父母,压得喘不过气的美名束缚,一道道都是枷锁。
她不是没想过认命,可是认了,她完全认了之后……
又在告诉她,她本该有好的家庭,好的像镜花水月一般,好到她看到了不敢拥抱,走进了也觉得是假的。
眼泪唰地一下又掉了下来,阿眉哭得完全说不出话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直直地看穿了她藏在皮囊下的狼狈,她恢复记忆后踌躇没有喊出的那声爹娘,还有那天晚上——
“你说了一句话,然后我没答你,你偷看了我三次。”
姜迟记得很清楚。
那天他本想逗她,可她抬头的三次一次比一次不安,咬着唇似乎在抉择什么。
起初他没看穿,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明了。
“你在害怕,眉眉。”
他手蓄力使她抬起头。
“怕什么?”
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声。
“姜迟,我不一样。
我的十七年都是这样,那点样子刻在我的骨子里,我不管怎么样都带着点无趣,我会不安,会踌躇,甚至格外退缩……”
“那又怎么样呢?”
姜迟直直打断了她。
“眉眉,我说过了,时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情,你以为你忘不掉,你以为楚家人对你的影响是一生,可人生还那么长,谁说得准以后的事?
第一年你记得他们,再过三五年也许连样貌都记不清了,你如今有老师有夫人有我,难道就要在此囿于一生守着两个死了的人?”
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怀里,汹涌的情绪从眼中倾泻而出。
“你管他们如何呢?
五年前的遇见,三年前的分别,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。
你是怎样的我就爱你怎么样的一面,是端庄是活泼,哪怕你恼了气打我一巴掌,又有什么不可呢?
我从不想你只是克制流露出的短短一面。”
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你看一看现在,看一看我罢。”
他扣住她的手腕抚上心口。
“看一看自己的心罢。”
温热指尖落在心口的刹那,阿眉骤然伏在他胸前落泪。
“姜迟!
她攥着他衣袍的手细微地发抖,脑中一幕幕闪过他的好,是迎娶牌位,是三年的情深,是她回来后……他一眼认出了她。
她的回忆被勾回那一天,是悬崖边浑身力竭还紧紧拽着他的玉佩。
赐婚圣旨下来时,走过聘礼,她虽还在踌躇着废宫侍卫的事,可姜迟的好又让她以为上天终于要眷顾她一回了。
后来鲜血淋漓倒在石块旁,她眼神涣散地望着玉佩,无数次在想。
殿下,你在哪呢?
你知道我就此死在这,也会难过吗?
玉佩在我手中这样攥着,来生是否还能碰到你这样好的人呢?
她失声痛哭,紧紧拽着这对她来说同样算失而复得的人,终于鼓起勇气。
“我想说……
我也想说,我很喜欢你,不管是从前做楚眉的时候,还是现在,我都很爱你。”
她是只想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安生长的草,踌躇犹豫又难以跨出那一步,可姜迟偏要撞开那扇门,用争用抢也把她带到阳光下。
再说一声——
“楚眉,天很亮了。”
第72章
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哭得泪眼模糊,似要把恢复记忆后隐藏在心里的无措都哭给他。
他始终紧紧抱着她,任由泪水沾湿了衣襟,透着漫长的光阴将她容颜清晰刻在眼中。
一直哭到身体微微抽搐,姜迟伸手去擦。
“好了。”
她置之不理又要哭。
“你再哭这件衣裳就要不成了。”
他笑了一声,她抽泣着开口。
“要不成了也要哭。”
“好,哭。”
“姜迟,你以后不能跟我吵。”
“没跟你吵。”
“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。”
“怎么对你说话了?”
姜迟失笑。
“总之就是不能。”
“好,那不能。”
“还有你以后不能总是凶着脸。”
“有很凶吗?”
“我一直被吓到。”
“那以后多笑。”
“你出门以后要走左边。”
“如果走右边呢?”
“我喜欢左边。”
“好,那左边。”
他失笑,耐心地看着她一句句问,到了后来忽然没了音。
“还有吗?
要不要我明日穿什么衣裳,你也提前说一说,你喜欢哪个玉冠,我明天就戴哪一个,还是等会出去先迈哪只脚……”
阿眉破涕为笑。
“我胡说的。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
姜迟收了笑。
“楚眉,你可以娇纵一点。”
突然的一句话落在耳边,她眼眶又一热差点落下泪。
“你别……”
“眉儿!”
凌乱嘈杂的声音从上面响起,紧接着唰唰几道身影顺着绳索落地,许攸焦急的脸色在看到她的刹那松了口气。
“走,快上去。”
姜迟身上受了伤,阿眉一路上都巴巴地望着他,非要使暗卫先送了他上去,许攸在另一道绳索那护着她,两人一道爬了上去。
山崖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,近三更,厚重的云层拨开,月光照着这一处嶙峋的怪石和满山的尸体,血腥味扑鼻而来,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。
这一偏头,就看到了楚闻倒在地上的尸体。
他浑身狼狈染着血,囚衣上灰扑扑的,唯独两封信干干净净地攥在手里。
阿眉心中顿时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滋味。
她往前走,一路到了楚闻面前蹲下去。
她起初是想拿走那封信,可他实在攥得紧,她便也放弃了,复杂的神情落在他的脸上很久,忽然闭上眼。
“三哥,送下去与她合葬吧。”
暗卫立时来抬人,楚烟的尸体一并被抬下去,越过身边时,阿眉伸手将她的眼皮合了上。
她叹了口气,拉着姜迟就要往下走。
“你先跟着许攸回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一起?”
阿眉一惊。
“城郊还有事,我必得看着他们把姜酩的私兵处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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