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中的幕僚没少离开,权势也丢了很多,然而更让她们恐慌的是他的样子。
他呕血的时日越来越多,时常喝了酒昏迷不醒,不过月余就瘦了十多斤,衣袍下的身形瘦削,脸色惨白的如同一阵风都能吹走。
后来府中开始闹鬼,他总说半夜在院中能看到她,盯着虚空的地方和她说话,日渐分不清真假虚实。
那段时间府中人人自危,都觉得他为楚眉嫁入府邸的羞辱而疯了,疯得听到别人议论她就杀,疯到整天盯着个牌位森冷地说话。
姜迟毫不在意,他在府中点起长明灯,说她晚上回家会害怕。
“虽然这儿不是她的家,但万一她回了京城能看到一盏也是好的。”
他烧了很多给她写的信,甚至召过好几位寺庙的大师为她卜卦算命,问她能不能收到,问她命数还足不足,来生能不能投一个好人家。
“她体弱,以后得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。
她家中一般,来生要有个疼爱的爹娘。
她的命总不算好……年纪轻轻就早逝。
她得到的虚名太多,但爱太少……”
话到最后他哽咽,忽然回头看她。
“端阳,为什么是她呢?”
姜迟百思不得其解,她明明那么好。
姜渺跟在他身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,正说着。
“她回来了。”
姜迟倏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,顺着长明灯的方向往外看向了墙上跳动的影子。
“你来看我了吗?
这些灯给你引路了吗?
回来的路上黑不黑?有没有别的恶鬼欺负你。
眉眉,眉眉……”
姜渺看得浑身发寒,他分明对着虚空挥舞着一张纸,灯火烈烈,却烧得他一身寒气。
“这儿是我给你画的画,你看看好不好看……特意用遇水不溶遇火不化的宣纸,大师说……”
“哗啦!”
手中的纸随风卷起,不知怎的虚虚从他手中飘走,唰地一下落在了长明灯上。
立时大火顿起,火苗飞快地把它吞噬,眨眼间烧得只有一个角落。
“滚!”
他暴虐地冲上前,手直直地往长明灯上伸,任火苗吞噬着掌心,也要把那张纸抢回来。
“烧了你还能看到吗?按理说烧了才能看到,可你来了,我想拿着让你看清楚,眉眉眉眉……”
声音愈发凌乱,姜渺上前狠狠把他拽开,看着烧得鲜血淋漓的掌心。
“先包扎!”
“我的画还在……”
姜渺再也受不了狠狠拽住他。
“你看清楚!”
她嘶吼着。
“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?”
仿佛应着她的声,风刮起将这一路的长明灯都刮灭。
一丝灰烬飞到手中,那不是画——是一截烧没了的黄裱纸。
再抬头看,墙边哪是人的影子,分明是长明灯火苗跳起,最远处的一盏被投射在上面。
“噗。”
虚幻真假交织,一口鲜血涌出,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。
再次醒来,明婕妤声声哀求。
“算我求你了,孩子,你把她忘了吧,你别这样放不过自己,人生还有那么多年,你让娘怎么办呢?”
她是个温柔但格外高贵的女人,在后宫杀人手上都不会染血,被废后时尚且指着建安帝痛骂一顿,然而此刻她伏在榻前,三十多岁就生了白发,泪流满面。
姜迟沉默很久,看着她问了一句。
“娘,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?”
明家前车之鉴,他从前两年没日没夜地忙,为的就是大权在握,可后来这一天,他为了另一个人,几乎把手中的筹码都交出去。
明婕妤哭得几欲昏厥。
“娘对你什么要求都没有,你健健康康的,我们就算死在一起我也认了。”
姜迟扯开唇角,却再没笑出来了。
“不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他眼中的虚无完全散去,从那日起,他好似恢复了正常,日日上朝理事,晚上处置公务,瞧着已经完全从那场过往里走了出来。
但他几乎没再笑了,也很少再出去,头疾使他喜怒无常,沉默寡言,半个月都不一定说几句话,神色阴郁。
姜渺本没有发现什么,直到某天下朝,他指着远处走来的姜酩。
“我该……喊什么来着?”
她浑身发寒,第一次意识到,他不止是郁郁寡欢,他几乎是……已不再会怎么与人说话了。
从小到大,明婕妤疼他如珠似宝,建安帝对他也不算差,十九年的意气风发毁掉的时候原来只需要半个月,她总算明白那场打击对他有多大。
姜渺眼泪一滴滴往下掉,把那场过往陈说出来,其实也对她伤害极大。
“可他都这么苦了,姐姐,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该强求,可你心里有他不是吗?
两相权衡,你也多想想他吧。”
阿眉好久没有说出话,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。
那是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往,她以为姜迟娶了牌位,还能记她三年,她已是格外动容。
却原来……
原来那些他的改变,竟都是这三年有关。
她想起还没恢复记忆时,与他在山中骑马,他为她射箭留下簪子,偶尔的意气风发是她少有窥见的另一面,原来也是……她本可以不错过的一面。
眼眶再次酸涩下来,她的身体细微地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公主!太子殿下说了,您再不回去,明日锦绣宫所有的宫人都陪葬。”
十几个暗卫齐刷刷站在门外,阴森的气息使姜渺一抖。
姜迟站在东宫外,一排侍卫跪在那。
俞白查清楚,自从山中回来后,姜渺唯一一次入宫,是把她宫中的侍卫都排查了一遍。
侍卫有何特殊?
侍卫是男的。
姜迟冰冷狠戾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。
“各自报上,自年初到现在,有谁来过东宫这一片当值?”
一群人战战兢兢,最后站出了五个。
姜迟淡淡一瞥。
“拉下去。”
“殿下,是杀还是……”
“先毁了脸,然后关进地牢……”
“谁敢?!”
姜渺一头冲了进来,死死护在侍卫前面。
“这都是我锦绣宫的人,你凭什么处置?”
“你该庆幸我还没处置你。”
姜迟冷声。
“拖下去,再有人拦即刻处死他们。”
东宫侍卫齐刷刷进来,姜渺气急。
“不是他们!!
我都找不到的人你凭什么乱杀?”
“哗啦!”
姜迟从椅子上站起来,一双眼死死盯着她。
“果然是。”
他的声音寒得彻骨。
“叫什么,什么时候的事,他人在哪,你今天把人交出来……”
“交出来你把人杀了吗?你让眉眉姐怎么想!”
“那不然留着?”
他蓦然转身厉声,一双眼猩红。
“姜渺,你真该庆幸我现在还有理智。”
他听说的那一刻就想把人杀了,嫉恨的心翻涌着,若有可能,这些人早就在东宫尽数砍了头。
可他不能,他还要找到那个人,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这样抢她的心,他三年的等待凭什么给别人让位,他要如何折磨他,再杀了他,让他求生不能……
“那我也不知道废宫的那个死情夫在哪啊!”
“唰!”
姜迟倏然回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紧紧盯着姜渺,眼中骤然锐利起来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她实在忍不住了,尤其刚说了那一遭过往,生怕他这回再刺激着疯一次,一咬牙道。
“眉眉姐说那奸夫是她年少在废宫碰到的练剑侍卫,让我帮忙找找她说她念念不忘两难抉……啊!”
她的手腕被姜迟狠狠抓住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
姜迟眼中神色沉沉,声音有一丝发颤。
“你说她喜欢的那人是废宫侍卫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姜渺眼一闭,对不住了眉眉姐。
“五年前碰到的?”
“这个我不知……”
“她说她失忆了也念念不忘两难全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姜迟的声音更急促了。
“她……她说她喜欢上了两个人,所以躲着你不敢见,她还哭……啊,我手腕被拽断了要……”
“哈哈哈。”
姜迟骤然松开她,仰头笑了出来。
起初只是两声低笑,很快声音愈大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他唇角扯开,玉冠随之晃动,笑得声音都发颤。
姜渺吓得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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