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闹够?
我闹够?
你又凭什么指责我?!”
他往前一步字字珠玑。
“是!她不是我们的女儿,那我们就没有从小养她到大?!
她的母亲欠我儿子一条命,我从她身上索要了吗?
我不一样好端端把她养大,给她吃穿供养她,欠我们的命没索求,最后呢?”
他忽然哈哈大笑,癫狂怨恨地瞪着姜迟。
“音儿不是她的娘亲,却生生受了你的怒死在你的手下,你们不欠她一条命吗!”
尖锐的声音划过耳际,阿眉刺痛的脑袋更忽闪过无数幕被拆开的画面。
从小养大……
是无数个在楚家被课业磋磨的日夜,通红的手指,挨戒尺的掌心,厉声的斥责,严肃的管教……
也是偶尔夫妻争吵,楚闻看不下去时与虞音争辩给她的好和心软。
虞音更果决也更冷漠,她大多时候高高在上,掌管着一家的大权,仅有的两次对她好是……
一次赐婚姜迟的圣旨下来时问她是否想嫁,还有一次……
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,苍白的指尖死死扣进掌心。
还有一次……
楚闻癫狂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你凭什么杀她?!
就因为她带楚眉上山回来弄丢了人,就因为楚眉坠崖!你凭什么怀疑她推的?”
对了!
还有一次是大婚前日,她给了她生平仅有的温柔,极尽好话地让她来了这里。
阿眉脑中在这一刻极尽翻涌闪过所有零碎的片段。
她们在山上,她听到她和国公夫人的话,她推开门,虞音手中的匕首划伤了她手腕的胎记,此后变成伤疤,然后她们下山……她问她为何多年不让她出门,她问——
我是不是你们女儿。
然后楚夫人直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,眼泪落了下来。
她踉跄了两步,没有站稳,踩空了往后倒……
“她没有推!”
“她跟我说了她没有推!
是,当时上大殿她没有反驳,可你们问了吗?
你们皇家,自私自利的皇家,只言不发,甚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,一剑刺穿她的喉咙结束了她的生命!”
“嗡——”
阿眉痉挛地撑住了柱子,受不住脑子剧烈撕扯的回忆和头痛。
然后呢?
她坠崖了吗?
指尖剧烈地发抖,一阵剧烈的疼痛后,那一幕总是模模糊糊的片段清晰地闪现在脑海。
不……她没有坠崖。
她磕在石头边,楚夫人脸色一变跑过来扶她……
她的确没有推她……
“你多爱楚眉啊!你一句不问觉得音儿杀了她,推她下山,所以暴虐一剑封喉处死了她,可她若没有呢!
她甚至想去救她!”
楚闻恨声。
“你这样的人,冷血无情,杀人如麻,不仁不义不孝不忠,怎么能做储君!”
屋内随着这句话几乎顿时掀起滔天波澜。
当年金銮殿杀虞音一事闹得人尽皆知,沸沸扬扬的争议足有月余不歇,外面的人觉得他杀了虞音是该对楚家有多厌恶,知道内幕的人都晓得那一年是虞音杀女,姜迟亲自为爱妻了结。
可如今说……没有证据?!
也就是说太子在只是怀疑的情况下杀了丈母娘,却还杀错了人?她并没有杀女?
一群人顿时哗然。
“太子殿下怎能这样?!”
“是啊,就算虞音真有嫌疑,也该查清再做,如今杀错了人,就算只是名义上的丈母娘,太子妃多年生在楚家,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?”
“虞音还去救女?
那岂不是更不对了!这样杀了长辈,真是……”
喧嚣的声音在屋内响起,来的重臣正好有史官,立时气得胡子发抖。
“太子殿下!”
姜迟自始至终表情毫无变化,偏头去望阿眉。
“你看她,你继续看她啊,你以为当年音儿救她她能不渴求母爱吗?
你以为今日出去后,她如何面对你,如何恨你,如何怨你,你们夫妻——一拍两散最好!”
楚闻怨恨地大笑起来,阿眉捂住头呜咽了一声。
她跑过来扶她,那是个很陡峭的坡,她的身子都要往下掉了,她看到虞音来顿时哭出声,虞音的手碰到她,喊她,然后——
松开了她。
“若楚夫人真没杀女,太子殿下这桩旧事实在不妥当!”
“当朝储君身上怎能有此污名!那好歹也是丈母娘!”
她看着她匍匐在悬崖边额头鲜血淋漓,笑着站起了身。
“反正你都听到了,你活下来也会离开我,你们母女会团聚……”
阿眉的脸色更苍白,她看到……
她的脑中看到虞音说完了这句话,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瓶子,仰头把里面的药丸一饮而尽。
“既然如此,我们两个人就同归于尽吧。”
屋内一句句的指责厉声逼向姜迟。
“不管如何,殿下不仁不孝,冷血残暴,杀害长辈,不堪为储……”
“不……”
阿眉忽然细小地喊了一声。
然而这一声落在激烈争吵的厢房实在太浅,浅到落下就没了痕迹。
“不是……”
她又喊了一声,死死咬住唇压下了剧烈的头痛。
可这一声依旧没有人在意。
“眉眉?”
姜迟发现了她的不对,刚要扶她。
阿眉忽然剧烈喊了一声。
“不是!”
这一声直直冲出了厢房,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。
翻涌的,能将人凌迟的头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褪去,那些模糊的过往云烟消散,一幕幕完全变得清晰。
时隔三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完全衔接了起来,她推开姜迟和国公来搀扶的手,完全站稳了身子,声音果决,厉声又喊了一句。
“我夫君没有杀她!”
第65章
厢房随着这一句话陷入死寂。
阿眉扶着柱子站稳,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姜迟没有杀她。”
“你说没杀就没杀?”
姜酩一声嗤笑之后,屋内紧接着又吵了起来。
“是啊,她说没杀就没杀?”
“哪来的人随便胡诌……不对,她说没杀……”
这一句的停顿后,有人喃喃。
“她是谁?”
一群人齐刷刷看过去。
“是楚眉……
她是楚眉!”
从进了厢房开始,阿眉一直被姜迟挡在身后,几乎没有说过后,就算后来站出来承认自己是楚闻的女儿,也很快被进来的国公挡去了注意,此刻她再次开口,人们才纷纷反应过来。
她是楚眉,是三年前佛影寺唯一活下来的人,也是与虞音和姜迟牵扯最深,最该有话语权的人。
厢房陷入短暂的安静,姜酩很快厉声。
“好一个楚家女,就算你娘未曾生你,就该如此漠视她的性命?为一个男人连母亲都不要了?你从小到大学来的孝道呢?”
阿眉不躲不闪地迎上去。
“事实如此,我有什么不敢说?”
她沙哑的声音格外坚定。
“三年前——”
“三年前虞音死的时候你早成了个孤魂野鬼了,你从哪讲的三年前?”
姜酩再次打断她,冷笑一声。
“楚眉,你就算敢说姜迟没有杀她,谁又敢为你一个死人担保?”
“我敢!”
两道声音齐齐落下,一道是站在阿眉旁边的国公,另一道——
火红的身影从外面大步迈进来,头上的簪子叮叮当当作响,姜渺冷艳的脸上浮起一丝轻蔑。
“我敢。”
她扭头朝着建安帝。
“当年之事父皇最知真相,事已至此难道真让皇兄多年背负骂名?
他也是您的儿子。”
一句辛辣的直指建安帝,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怒。
“姜渺——”
“您不说就儿臣来说。”
她仰起头逼近了两步,建安帝心口一紧,这才发现这个从来格外敢和他顶嘴的女儿已经长了这么大了。
她比他还要高,那双眼中在此刻甚至褪去了从前的带刺和张扬,望过来时是一片冷漠。
一个常年浸淫权术的帝王竟在此刻愣神了一下,就是这片刻姜渺转过身扬声。
“当年我二哥并未杀她,她是撞上去自裁的。”
短短一句话在屋内掀起惊涛骇浪,连着原本准备好了说辞的阿眉都惊了一下。
她立时看向姜迟,他的眼神正好看过来,夫妻对视,她被他眼中压抑汹涌的情愫看得一紧。
姜渺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那一年——”
山中楚眉尸骨无存的消息传过去时,姜迟在半天内就雷厉风行地审了佛影寺所有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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