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就这样吧,他是个商人,她是个歌女,底层蝼蚁的性命在上层人的眼中就比纸还薄,他们迈不出去,他们该死在这里。
他认了命,肋骨一根根被打断,她哭得声嘶力竭,同样被人摁住,衣裳全被扯开,老鸨使人将她摁在院子里,对着十多个年轻的壮工说。
“不用留气,赏你们了,弄死她最好。”
她慌张伸手去掩本就血痕斑斑的身体,一步步后退绝望看着密密麻麻走来的男人——
“住手!”
一道声音就那样如救命符一般落了下来。
他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了宽敞明亮的屋子里,她平素的冷艳完全褪去,又哭又笑地搂着旁边的女人对他说。
“不会受苦了,以后你也可以跟我过好日子。”
一个满身金玉神色温柔的人对他轻轻点头。
那时他才知,虞音从前是尚书苏家的庶女,年幼走丢被人卖进青楼,在他们即将死去的那一晚,她的姐姐,苏家的嫡长女,许家的少夫人——找到了她。
赎身,养病,正名,她一力为虞音操办,甚至在苏家不认她的时候,力排众议当众承认虞音的身份。
她有个这么好的姐姐,他该为她欢喜,他以为他们的好日子就这样到来。
包括从前的主家许国公,知道他正在独自做生意,为他搭桥牵线,还一掷万金给他们做新婚贺礼。
他格外感激,又告诉虞音一定得好好对待他们,事情就从这里开始变得奇怪。
她比他更感激这个在那个晚上全她尊严救她性命的姐姐,白日晚上地缠着她,全部的心都放在姐姐身上。
他不止一次地吃醋,觉得她太过在意姐姐,又对他总是若即若离,玩笑说过几回,虞音一听就生气了。
他怕她恼,后来不敢再说,可她愈发变本加厉,甚至看不得国公夫人身边有别的女子,看不得国公夫人离她的夫君近。
她每每垂泪,说姐姐太在意夫君。
楚闻不解。
“你也可以多在意在意我,她总是有自己的家庭。”
她听罢就恼了,一甩将瓷瓶扔在地上。
“你也配和她比?”
这样奇怪的在意持续到临盆前的一个月,国公准备好了一切,在战乱中想早早把她们姐妹送走待产。
他那时候在外面奔波,接到她的信哭诉。
“姐姐为了那个男人,把我一个人送走,她又丢下我。”
她从不称呼许国公为姐夫,私下只说那个男人。
他不解,国公夫妇<a href=Tags_Nan/QingMeiZhuMa.html target=_blank >青梅竹马</a>数十年感情,如亲人如夫妻,国公重伤命悬一线,夫人留下无可厚非,她何至于如此伤心?
楚闻试着宽慰。
“毕竟是生死一线。”
来日收到她回信。
“这不是夫妻恩情,这是她背叛我,我最在乎她,我只有她一个姐姐,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心中牵挂的人呢。”
他收到信如坠冰窖,第一次开始审视,他的夫人对这个女人,真的只是姐妹之情吗?
彼时南边生意正好,日入斗金,他离不开,打算待她生产再回去问。
却接到了信言明她只身为救夫人挡了一剑,生下的儿子当天就咽气了。
他神魂俱灭,并非因为孩子,他更怕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怎么样,能不能撑住,会不会伤心,他们还有没有见面的一天。
楚闻如坐针毡,再也顾不得一切,丢下所有的生意连夜跨过大江南北,挨了两剑九死一生站到她面前。
“音儿……”
“你来看,她和我的孩子,好漂亮。”
见的第一面,她不说自己,也不问他,反倒抱着那个有别人血脉的陌生女婴朝他笑。
那是高兴吗?
楚闻觉得更像炫耀。
他胆寒心惊,他的夫人把他刨除在这段关系外,把自己归到了别的女人的生命里。
“你抱着她的孩子做什么?!”
“不,以后这是我们的,你苦着个脸做什么?”
他觉得她疯了。
为别的女人舍命舍孩子就算了,她不容他为自己的骨血失去悲痛一分,反倒要他高高兴兴地舍出全部身家的六百万银两,换一个别人的孩子在他家中,以后要叫他父亲。
楚闻望着那个孩子,第一眼心中是厌恶。
他厌恶这个人身上流着夺走她全部精力的女人的血脉,更厌恨这个孩子到来的代价,是他的儿子死在出生的第一天,他们连面都没见过。
若虞音不救她,本来该是他的儿子活得好好的不是吗?
他生平第一次与虞音大吵一架,抛出全部的筹码,银钱,婚姻,以离开她为威胁想让她回头清醒。
可她直接疯了。
“你要走就走,你走了这辈子都别来见我!”
楚闻气得眼红。
“虞音,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姐姐!”
他才是她的夫婿,他们认识的比什么姐姐要早得多,可她太在意那个女人。
那段时日,楚闻甚至看过市面的话本,他深切地怀疑他的夫人——
对她的姐姐远非姐妹之情。
可虞音听罢了竟然大笑,笑得喘不上气。
他看着她刚生产完的纤细身子剧烈地颤抖,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,吓得慌不择路抱住她。
“罢了我不问了,你若喜欢她——”
“楚闻,我要是真喜欢她,还会九死一生为你生孩子吗?”
仿若一道惊雷砸下,他仓惶抬头。
她的眼中对他一向是有爱的,后来她太在意姐姐,他觉得那是演出来的爱。
可如今虞音告诉他——
“我很爱你,楚闻,但不会那么爱。”
那一刹那,她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,冷艳轻蔑,又叹息。
“我早已过了太相信男人爱的年纪。”
她比他年长好几岁,十多岁就在青楼做头牌,见惯了男人为她疯为她不要命的样子,楚闻的爱很浓烈,但至多也不过是她见过的芸芸众生的一个,她从不缺男人为她生死。
可楚闻太爱,他的爱比别的男人来说更珍视,于是她也动心,但多年的冷情和麻木已注定她不能够为司空见惯的爱情飞蛾扑火。
但亲情不是——
“没有亲人对我这么好过。”
于是她疯,她向往,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珍视她的姐姐,甚至惴惴不安姐姐身边的别人,会夺走姐姐对她的在意。
可是这份亲情注定不能对等。
国公夫人出身极好,从小在爱中长大,她最懂如何爱别人,生得菩萨心肠,路过看到乞丐也会丢下银钱施救,更逞论是她的妹妹。
她和国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与夫妻恩爱,二十多年的感情,远非一个才认回来的妹妹能比,她施予给虞音的,只是一份很简单的,对于一个妹妹的怜惜,却是虞音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爱。
听明白她意思的刹那,楚闻竟由衷觉得绝望。
若是爱情,他尚能一争,若她不爱,他也能一抢。
可是爱不行,爱他更不行。
她的爱最多只给三分,已然平铺到他面前,他再争抢也就这样了。
一声嘶哑的呜咽溢出,楚闻伏在她的膝头。
“成,听你的,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他彻底死了心,不敢再用任何筹码去试探,散尽手中的六百万银钱,换来她一个心安,她也终于肯对他再好点。
楚闻爱这个孩子吗?
他说不出,他全部的身家,筹码,爱与恨,都直直地通过虞音映射到了这个孩子身上。
如果不是这个孩子,他的儿子不会死,他不会散尽一切重头再来,他的妻子不会变成这样,他该恨她。
可如果不是她,虞音又必然活不过那个和国公夫人吵架冷战的夏天。
她一生最浓烈的爱给了她的姐姐,哪怕是不要命,哪怕是倾尽一切带走她的孩子,她所求的也只是——
“她会不会有一天得知这一生的痛苦因我而来时,为当年独自把我赶来佛影寺,而自己在那里陪那个男人而后悔?”
“为了你夫人,为了这个孩子,她独自挡剑,舍了我们的孩子,后来又因为生产大出血常年缠绵病榻,一生的心魔都在这,纵然她有错,难道当年的情意就是假?!”
楚闻声嘶力竭,直直望向了阿眉。
那一刹那,她从他眼中看出前所未有的,格外浓烈的恨意。
“因为你,我亲生孩子不能认,因为你娘,我的妻子多年病弱!
因为你的夫君,她又红颜薄命去的那么早!
我不该恨你们吗?我不能恨你们吗?!”
拔高的声音落在耳边一片嗡鸣,惊得阿眉脑子更疼了。
“我——”
“闹够了没有?”
姜迟一手扶稳了她把她带到身后,直直挡住了楚闻充满恨意的眼。
这一声反倒更刺激了楚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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