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词几乎完全统一,当日楚眉与夫人一同下山,之后再没有回来。
佛影寺到京城那截路有无数守卫,碰巧皇子大婚前,连巡视都比平常增加了几倍。
没有流寇,没有匪贼,没有任何意外,那为何堂堂皇子妃会在大婚当日失踪?
“不是大婚当日……说是前一天去上香回来人便失踪了,是楚家瞒而不报。”
一道消息劈开金銮殿内的平静,姜迟戾气乍现。
“传楚夫人。”
初见面,他对这位生养楚眉的女人还算客气,哪怕两日未合眼,哪怕因为她突然的惊变而濒临疯癫,姜渺站在他身侧,还是看到他在楚夫人进来的刹那拱手。
“夫人,听闻眉眉在当日下山之后便消失,不知楚家为何迟迟才……”
一句话未曾完全说出来,两人齐齐看到了进来的楚夫人。
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衣,脱簪散发,一言不发跪倒在地。
姜渺心一紧去看姜迟,他身上还穿着大婚那天的红衣,衣袍凌乱满是狼狈,眼底布满红血丝,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住了全部的话。
“夫人?”
他再喊,楚夫人伏身拜下去。
“民妇见过皇上,太子殿下。”
她一声不肯解释,任凭姜迟姜渺,甚至台上的建安帝轮番问话,她始终保持着这样趴伏的姿势跪在那,像极了要赎罪的样子。
还是哭女?
姜渺不敢深思,她看着姜迟周身气息渐渐急躁,一双眼愈发猩红地望着楚夫人,生怕他一时冲动连忙把他拉到了身后。
“夫人。”
她上前蹲下身,露出个温柔的笑。
“她怎么出的事,您说一说好不好?
我们都很想她。”
伏着的人紧接着传来一声嗤笑。
很轻,甚至姜渺还没反应过来,那笑就没了,紧接着虞音抬起了头。
“有什么可想的。”
她的声音格外冷漠,眼神冻得姜渺这样多年在深宫讨生活的人都惊骇了一下,紧接着又听她说。
“人死了不是好事吗?”
姜渺一骇还没反应过来,旁边的剑刃卷着冷风就刺了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姜迟猩红的眼望着她,握着长剑的手发颤。
虞音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死了是好事——总之你们这辈子见不到了,问这些有什么用?”
姜渺脸都吓白了。
“您说什呢夫人?!”
那天之前,楚家夫妇是远近闻名的爱女,楚眉千娇万宠地长大,没人怀疑虞音独自带女入山会对她下手。
可这句话什么意思?
姜渺看着虞音,那一刻只以为她疯了。
可她很快笑着站起来,眼中讽刺。
“活着没什么好的,她又总是想离开我,如今现在很合适吧,她见不到她,就算认出来了也要永远相隔,永远隔着痛苦隔着我,不管怎么样都绕不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她疯了似的仰头大笑,说出一连串他们听不懂的话。
死,痛苦,相隔,一个个的字眼落在耳边,姜渺顿时死死盯住她,还没说话——
“唰!”
卷着寒光的冷剑再次横到了她脖颈,姜迟浑身风雨欲来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死了更好。”
虞音笑得很开心。
“坠崖也好什么都好,我喜欢看她痛苦。
多美妙呀……我一想到如今她知道之后的表情……多美妙呀……
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……”
她的语气到后来越来越急促,连笑声也疯癫,眼中完全没有对于女儿去世的悲痛,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笑声一句比一句毛骨悚然,姜渺听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。
“夫人,姐姐是你的亲生女儿,不管她如何去的,您看着她多年那么孝顺您,她走了难道您不难过吗?”
“难过?”
虞音痴痴又笑了起来。
“她对我最大的孝顺就是无声无息地死了,这样我可以看到她为我难过,她知道了会痛苦,会发疯,会想念我,一辈子记挂……”
“皇上!”
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忽然从外跑进来,直直打断了虞音的话。
“佛影寺下捞出了楚小姐血衣一件。”
“带进来!”
姜迟的声音比建安帝的更快,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急急奔进来。
“老爷,不好了!
夫人在下山途中看到楚小姐尸骸,一脚悬空头坠了下来,太医说只怕不好了!”
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劈下,这次是国公府的下人。
国公并着建安帝还没说话,忽然听得一声尖叫。
“不!”
虞音的笑声收得措不及防,一句尖锐的喊叫几乎响彻金銮殿。
姜渺惊得回头,见她一双眼布满红血丝,眼泪倏然坠了下来。
她目光往外看,一时她竟不知道她看的是血衣还是那个来的下人。
衣衫褴褛沾满了血,下人眼泪涟涟地跪倒。
几乎在看到血衣的刹那,姜迟的眼中彻底暴虐了起来。
“说清楚!”
他厉声呵了一句,这次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抵住了虞音的脖颈,几乎要刺进去。
这一刻之前,他们心中都还抱着一丝奢望,万一人还活着,万一只是失踪,虞音再怎么是她的亲生母亲,不该做到如此地步。
所以哪怕封山,哪怕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,他们也没人敢真正定罪她已经死了。
可这一刻……这一刻……
“不!!我不信!别丢下我别丢下我!!”
凄厉的声音嘶吼下来,姜迟同时狠戾地看了过去。
“你说清楚!她到底如何出……”
长剑随着他动作晃了一下擦着她脖颈掠过,那一刹那虞音拽住姜迟手中的剑,毫不犹豫地往心口刺去了。
“噗嗤!”
剑刃快准狠地刺入心口,大股鲜血涌了出来,扑通一声人倒了下去。
姜迟长剑立时往回收,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布满了大殿。
“悬崖多高……死了正好。”
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夫人!!”
楚闻错后半步奔进来,看见这一幕瞠目欲裂。
他格外执意地认定了姜迟杀了虞音,疯癫的几乎要与他拼命,口中难听的话一句句落了下来。
“她是我们的女儿,就算死了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凭什么动她!你为什么敢杀她!”
“楚眉,你为何死了都不安……扑通。”
姜迟一脚踹在了他心口,浑身暴虐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她就算真被音儿推下山——”
“来人!”
姜迟厉声朝外。
“将楚夫人尸骨带去山上,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敛尸!”
“不!”
楚闻疯了似的扑上来,被侍卫摁倒在地上。
“她尸骨未寒你凭什么带她去!我要带她回家……带她回家!”
“她的尸骨在佛影山下一日寻不到,她一日就不能敛尸。”
姜迟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残忍,咣当一声丢了剑。
他势必要等找到楚眉再准楚夫人尸骨入棺,楚闻长跪不起要爱妻即日入祖祠,双方在金銮殿内激烈争执,最后建安帝道。
“虞音即刻由楚闻带回入殓。”
“父皇!”
姜迟猩红着眼抬起头,寸步不让。
虞音最后留下的话几乎已盖棺定论楚眉坠崖,他眼中露出一丝狠绝。
“如此杀女之人岂能轻易放过?”
“她没有杀女!”
虞音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几乎能确信了楚眉已经坠崖,可她太聪明,到了最后也没有亲口承认,姜迟执意要她不入殓不收尸,楚闻长跪在金銮殿前,要即刻带爱妻回去。
双方争执不下,最后他字字泣血。
“皇上若准内子入殓,草民即刻奉千万白银充与国库,且以后每年盈利十个点的银钱,都。如数上缴赋税。”
建安帝一拂衣袖。
“带她回去——”
“咣当!”
姜迟一把长剑横在了她脖颈上。
“父皇若不怕我掘棺,尽可继续。”
姜迟一向是性情极好的,从前对底下人都没什么架子,后来明婕妤废后,他至多也就是话少了点,却从未有那一天那样强势。
一身鲜红的婚服着在身上,配着他沾满血腥的长剑和狠戾的眼神,那一刹如同地狱里走来的恶鬼让人心中胆寒。
没有任何人敢怀疑,那一刻他真能做到。
这样骇人的事若真做出,皇家颜面何在?
建安帝本要暴怒,对上他的眼神却又沉默了。
金銮殿内安静很久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