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一众臣子纷纷行礼,建安帝脸色一变,亲自迎了两步。
“许爱卿怎么来了?”
“皇上!”
国公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到了阿眉前面,朝建安帝拱手。
“臣听闻您传召即刻便来了,正巧听到这句话,那请您听臣一言!”
他脸色肃穆,手上还带着血迹,建安帝立时正了神色。
许国公的父亲也曾是他的帝师,许家上下忠君,是大雍朝堂的定海神针,几个儿子各有作为,他又是如今姜迟的太傅,建安帝对他自然格外客气。
“不如先请大夫包扎……”
“楚闻所言句句是假,楚眉是臣的女儿,欺君罔上也是臣府上的事,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指认眉儿,还望皇上莫要偏信贼人处置我女儿。”
“唰——”
建安帝的话蓦然顿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一群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楚闻身上,他脸色更是一白。
“你胡说什么?什么你的女儿,楚眉就是我的女儿,她是我夫人怀胎十月……”
“谁生的你当真不知?”
国公蓦然打断他,冷笑一声。
“二十年前,你夫人与我夫人同时在此生产,有人偷凤转龙换走了我的女儿,你丝毫不知情?”
“没有这种事!”
楚闻瞠目欲裂,激烈地站起来反驳。
“你生的是个儿子,当年就夭折了,这是人尽皆知的,你就算看不惯我楚家,也不该这样颠倒黑……”
“既然是我的儿子,这么多年每年六月与四月你都来此祭奠坟冢是为何?”
楚闻骤然踉跄了两步,蠕动着唇。
“我……我!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,当年接生的嬷嬷已经到了佛影寺,方丈也已经承认!楚闻,谁在颠倒黑白?”
国公不再与他争辩,唰地往外扭头。
“皇上,容臣传证人。”
屋外安静了片刻,很快一道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,看清楚人的刹那,屋内一片哗然。
“这是方丈?!”
“怎么会是方丈,她不是……”
“皇上,老僧拜见皇上。”
方丈蹒跚走了进来,她身上宽大的僧衣随风飘动,照着她那张格外苍老的脸,手中佛珠摇摇欲坠。
她人近七十,拄着拐杖,从前宽和慈善的模样完全褪去,脸上只留下一片格外狼狈的惨笑。
“老僧认罪。”
短短四个字,建安帝还没说话,楚闻拔地而起。
“你胡说什么?!
什么认罪不认罪!这是污蔑!
皇上,这是污蔑,这是污蔑!楚家的女儿就是楚家的女儿,她不是别人的,是草民和夫人……”
“你急什么?”
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她才只说了四个字,你就晓得她到底要说什么了?
是当年之事你有参与并且实在心虚,所以才这么急着否认?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
楚闻脸色涨红。
“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,就算楚家断绝关系她也姓楚,你不要浑水摸鱼!”
“那你就当你赶出门的女儿我许家非要当宝,今日我就在此认下她,又轮到你管什么?”
“你这是指鹿为马……”
“给朕闭嘴!”
建安帝唰地又砸下去一个茶盏,滚落在楚闻脚边碎了一地,他冷声看向方丈。
“说。”
方丈颤颤巍巍伏在地上,这大抵是她一生中最难跪下的一次,年迈的脸上涨红。
“老僧……老僧有罪,二十年前应下楚夫人的花言巧语,为她偷换许家的女儿……楚眉。”
她脸色一阵青红之色,艰难开口。
“当年——”
那是佛影寺最落魄的一年,就算有她解签如神的名声,战乱之下人们四处逃窜,保命之时哪还有人管神鬼之论?
偌大的寺庙,从前的金银被那些僧弥卷走,外强中干,成了个日常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破落地方。
她眼睁睁看着数十年养父的心血付诸流水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那时年过五十已经满头白发。
她日夜哭,时常呕血,认命了心死了,决定佛寺完全败落的那一天就随之赴死的时候,转机就那样悄然出现。
两位夫人,一个是朝中清流世家如日中天的辅国公之妻,一个是战乱之下新兴而起的商人楚氏,她们不仅是亲姐妹,还那么巧合在同一日生产。
她是为了虞音的伤进去的,方丈学得一手好医,在战乱中没少帮过伤患遍野的百姓,进去的时候,满身的血沾湿了床榻,她大着肚子倒在血泊里,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。
“看她——她受了惊吓身体不好,先看她!”
国公夫人脸色惨白已然吓晕了过去,可相较之下虞音的情况更吓人,方丈带着纱布刚靠近,被她厉声躲开。
“先看她!”
她被她的话吓得一惊,走过去探了脉搏。
“只是吓晕了,有接生嬷嬷,你先止血!”
这回虞音没拦她,身子一歪倒了下去,随着动作间鲜血更涌出,眨眼间她的脸色惨白。
“我能活吗?”
“能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,伤在腰上未及动脉,虞音听罢就松了一口气。
“生,你来接生。”
“你身体虚弱还没完全发动,还能等她生罢了再……”
“现在就生!”
虞音厉声打断了她,一双眼中狠绝。
“不用药,不包扎,我必须醒着,你即刻接生。”
“你疯了!你现在生未必能活!”
“等一会就能活吗?”
虞音冷笑。
“你的寺庙有药吗?还是有人参能吊我的命?
早晚一会没有区别,再多等下去我更没力气!”
她的透彻使方丈心中一惊,咬牙就顶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上去了。
如她所言,的确是生得难,传闻早年这位夫人是青楼出身,那样的地方磋磨人,要求腰细得楚楚可怜,所以这会生子的时候就格外艰难,她又大出血,在里面喊了足足两个时辰,嗓子嘶哑得冒血也没成。
“不能这样拖下去了……我出去问问老爷……”
“问他做什么?
他人不在,我的命也由不得他管!”
虞音的声音虚弱又狠厉。
“保我,孩子不成就不成,保我,我必须活!”
她声声凄厉,几乎一声将方丈喊清醒了,也把她喊得愣神了很久。
她自己出身重男轻女的家中,当年差点被溺毙,后来被送给一个老男人做妾,老男人整日打骂折辱她,最后得了新欢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,才被前任老方丈捡回来,视如己出地养着。
家中的扭曲将她的性格养得格外敏感又怯懦,就算后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寺庙,她对于父与夫的害怕是在骨子里的,所以这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出去,找楚闻,哪怕是找她的姐夫,也能为她做主此时的去留。
可虞音纤细的身子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她。
“我的命凭什么让别人做决定!”
她手中的纱布直接掉在地上,第一次从一个女人身上,看出她藏在皮囊下倔强独立的傲骨与灵魂。
她没有出去,或者说虞音这一声彻底把她喊醒了,她咬着牙用了个极端的法子将孩子弄了出来,出来之后就几乎快断气了。
“是个儿子……”
瘦瘦小小的,脸色青紫,一瞧就活不长。
虞音颤着手接过看了一眼,眼中顿时红了。
“她呢?”
国公夫人那边随即传来接生嬷嬷的话。
“二小姐,是个女儿。”
“抱来我看看。”
那个孩子落在她手中,虞音的脸贴上去。
“真像啊……姐姐,我们有了一个女儿。”
她抱着孩子要动,要往夫人那去,可才动了一下,另一张床上的夫人微弱地在昏迷中喊了一声。
“夫君——”
立时,方丈见她眼中疯狂了起来。
她抱着那个孩子,那一刹那眼中的狠让方丈以为她要把孩子摔死了,可她很快把孩子紧紧抱到怀里,拖着刚止住血的身体喊。
“你们俩都过来。”
接生嬷嬷和她同时靠近。
“一人三百万银两,把此事烂在肚子里,今日我生的是女儿,她是儿子。”
第一反应,方丈直接拒绝。
“不可能!”
“你的寺庙快要做不下去了吧。”
年轻女人一手撑在榻边,神态孱弱却又笃定。
“你养父的心血,祖祖辈辈的心血,你真要看着它这样没了吗?”
立时,方丈一怔。
“清流世家能给你什么?
楚家有数不清的钱,三百万只是个开始。”
在这里这些天,她不是没见过两个姐妹争吵,可那时虞音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为国公夫人挡刀,她以为她们姐妹总要和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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