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,还有方丈,还有方丈!”
他忽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迈去了。
“楚闻?”
屋内的人看清楚来人的刹那,顿时人人鸦雀无声。
阿眉是最先有反应的,她瞳孔一缩对上了楚闻的眼神。
一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,步履蹒跚地走进来,与她对视一眼就移开了,衣袍一撩跪在了地上。
“皇上,草民有证据证明她是小女。”
他话音果决,深深叩首。
“小女手腕有一块胎记,是当年生下来就有的,如今侧妃手上被剜下一道疤痕,正是为了遮掩胎记。”
一言掀起千重浪,顿时人人都看向了阿眉的手腕。
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,脸色一白。
楚闻知道了?楚闻认出她了?!
几乎刹那建安帝开口。
“来人,验!”
楚闻不是魏双儿,他身为楚眉的亲生父亲却敢亲自站出来指认,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立时屋内人人几乎都信了大半,宫女毫不迟疑地往这边来,姜迟脸色一沉。
“站住!
父皇,她是儿臣的太子妃,金尊玉贵,就因为楚闻的一句话就要随便怀疑?”
“朕亲口所言,是真是假一验便知。”
“一块疤痕能说明什么?”
“若不能说明你又拦什么?”
建安帝蓦然站起身,三两步走了过来。
姜迟丝毫不退站在阿眉面前。
“众目睽睽——”
阿眉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。
尖锐的争吵在她耳边,她的身形摇摇欲坠,死死咬住了唇。
事情往她从来没想过但也最坏的方向走去了。
楚闻知道,他要揭穿她……
那能如何?进一步是欺君,退一步无路可退。
那只能……
“来人,把太子扣下!”
侍卫哗啦一拥而上,姜迟眼神一沉,反手要去拔剑的刹那——
“殿下!”
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出,一只手死死摁住了他。
姜迟身形一僵。
阿眉挺直身子跪了下去,主动拂开手。
国公疾步推开了门。
里面佛香环绕,一个已经将近古稀的年迈女人一身袈裟正把着佛珠,睁开眼看到他的刹那身子一抖。
“你……”
“方丈,多年不见啊。”
他一双眼死死盯着方丈,那其中没有了从前的敬仰,反倒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怒意,方丈张了张嘴。
“国公大人到访——”
“别与我说虚的!当年产房接生一事真相到底是什么!”
国公厉声打断了她,一双眼红得要吃人。
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静,方丈手一松,佛珠咣当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
“嬷嬷已经认罪了,方丈!你还要瞒下去吗?你对得住你的名声和我们夫妻的信任吗?”
仿若一道惊雷砸下,她脸色一白。
“你知道了?”
国公顿时眼睛赤红。
“我不知道你打算瞒一辈子?”
方丈佝偻的身子一抖,目光从屋内一幅幅赞她不嗔不念,德高望重的横幅上掠过,最终闭上眼。
“我已受这内心折磨多年了。”
屋内随之安静了下来,国公颤抖着声音。
“当年我夫人生的——”
“女儿。”
毫无悬念的声音坠了下来,狠狠砸到了国公心尖。
“偷凤转龙,我做的。”
她始终闭着眼,那一年所有的折磨却二十年如一日在她脑中从未磨灭。
“你竟敢!你怎么敢!!!”
国公猩红着眼扑了上来,拳头捶下的刹那,又狠狠落到了一旁的柱子上。
鲜血淋漓沾满了手,方丈的声音也充满痛苦。
“杀了我吧,你现在杀了我,我也少受折磨,我早该下去陪她,那个孩子我愧对她太多!”
她激烈地说着忽然咳嗽了起来,人伏在藤椅旁,苦笑。
“我愧对你们太多!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!你把当年的事一一说来!”
他瞠目欲裂,字字泣血。
方丈的声音很快落在了屋内。
“当年进入里面后,楚夫人把我叫过去,说为她换个孩子,三百万银钱足够救我的寺庙……”
她几乎没怎么挣扎,也没有说谎话,一字一句说的很慢。
“……这么多年,我一直受着折磨,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我做错了,可是没办法,我没有办法……咳咳……
我想过瞒一辈子下去,可是今年腊月,老僧在西北的时候,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。”
她满头白发,苍老的眼中全是愧疚。
“贵夫人为此疯魔了。”
国公府的消息瞒得很好,从前一直对外说养病,一直到腊月夫人真正出来,才慢慢有人知道她当年的确是疯了。
这消息一路传到西北,她得知的那一晚,就想立时上吊赎罪。
“此次回来,便是因为实在受不住这谴责了,老僧想……
就算你不问,也是该说的,虽然现在说……是有点晚了。”
她苦笑一声,回来后她也去后山见过那个早夭的孩子,可比起那个,有一个她更愧疚的孩子在这座山坠崖尸骨无存,连赎罪的机会也没给她。
她愈发咳嗽起来,脸色涨红,国公随之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,鲜血淋漓的手捂住了满脸的泪。
晚了……是多晚啊……
他的女儿因为他们知道的太晚,人早早坠到了悬崖下,他错认孩子多年,连弥补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为什么……凭什么……你为了银钱,就能拆散我的家庭生死两隔吗?”
这么多年他和夫人如何渴望生一个女儿,他们必会把她千娇万宠,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孩子,可命里福薄,他们就缺个女儿。
无数次为此惋惜,连小儿子的名字都改成了悠悠,可如今却说……他们本来就有个女儿,该在他们膝下长大,却死在了冰冷的山中,不得善终。
国公骤然又一拳砸向了柱子,恸哭不已。
他的女儿,他和夫人多么想念的女儿,那么健康的孩子,最后却因为战乱落下心疾,又背负骂名多年,死前都没有喊过他们一句爹娘。
“你真该死,你和楚家的人都真该死!”
他忽然抬起头,咣当一声抽走了一旁的剑,眼中决绝。
“我不该留你的命,索性我愧对妻女,你也别想流芳百世!
我先杀了你再杀楚闻,我们便都下去给眉儿赔罪!”
寒光忽闪,朝她脖颈划过去,方丈躲也没躲。
“我早该赎……”
“老爷!楚老爷与三皇子在厢房指认太子侧妃是楚府死去的小姐,皇上急召!!”
“好!好得很!”
建安帝死死盯着阿眉那张脸,眼中杀意闪过。
“死去的人活了,出现在朕的面前还试图欺君!你好大的胆子!
来人——”
一群侍卫一拥而上,建安帝怒极。
“把她带下去即刻杖杀,还有太子——”
“此事太子并不知情!”
阿眉立时抬起头,腔调拔高。
“装作魏眉,以魏氏的身份入宫,又在册封书上写下阿眉的名字,皆是臣女一人主意,太子毫不知情,请皇上莫要牵连无辜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儿臣知情!”
姜迟一撩衣摆跟着跪了下去。
“楚眉与儿臣是夫妻一荣俱荣,父皇要罚就将儿臣一同处死。”
“你?”
建安帝眼中的宽容还没散去,又因为姜迟这句话暴怒。
“他不知情!”
“我知情。”
“不知!”
“儿臣知……”
“都给朕闭嘴!
这厢房成你们夫妻的戏台子了?”
建安帝咣当一声砸碎了桌上的茶盏。
“姜迟,你给朕立刻滚起来!”
他怒其不争地踹了姜迟一脚。
“处死楚眉朕意已决,你以己身求情也没有用!
她隐瞒楚家女的身份,欺君入宫,楚闻都已大义灭亲将她供出,你此刻起来,朕只追究她一人责任。”
他眼神扫向楚闻,楚闻立刻跪伏下去。
“草民所言属实,自从她回来却并未认草民,一心欺君,草民与她便不再是一路人,今日她已伏罪,那草民和她断绝关系,即日起再不认她是楚家女。”
建安帝顿时开口。
“好!
来人——”
“不是你的孩子用得着你认?
谁敢动我国公府的女儿?”
人未到声先至,一道身影拔步迈了进来。
第63章
“唰——”
原本横在阿眉面前的侍卫齐刷刷让开了路。
“国公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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