乖巧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“没关系的姐姐,我是怕我自己脏。”
她实在太听话,懂事的让人心疼,于是处处照顾着这个妹妹。
她有的,会先让她挑,她没有的,也会想方设法给她要一点来。
时间一来二去,两个人关系愈发亲密,她被学业和密密麻麻的练习表挤占了所有空间,却也不忘挤出时间去看看她。
可她总是太累了,累得身子病殃殃的,妹妹忍不住心疼她,求到她母亲面前,每日请安替她求情,两人关系愈近。
再之后她偶尔会松口气,在及笄这年得了一次出去玩的机会。
回来之后,她难得很高兴地和妹妹说话,说船,说景,说她碰到的那个人。
阿眉从声音中都能感受到那份欣喜,忍不住想。
他是什么身份?后来他们还见过面吗?
她不知道,或者说——阿眉没有再梦到。
眼前一转,是一个冷风呼啸的天。
她在一个安静的书房里,和父亲面对面。
她手中好像攥着一轴什么东西,两个人激烈地争吵着。
“绝不可能,您趁早死了这份心。”
这是阿眉第一回听到自己那么生气。
“为什么不行?我看你是糊涂了脑子了,我为你选的婚姻哪不好?他身份高贵,又格外看好为父,只要你愿意,日后我们洗脱这么卑贱的出身,想要什么没有?”
“我是父亲卖出去的女儿?还是你计算利益的工具?”
“混账!
那你到底说说如今这桩亲事好在哪?”
“不管好在哪不好在哪,如今都没有转圜之地了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下,紧接着父亲开口。
“不,谁说的?”
他压低了声音,语速很快。
“京中尊贵之人还要做墙头草,还要脚踩两只船,为什么我们不能?”
“您疯了?被发现我们一家人都会死!”
“不会的,不会被发现的,你只需答应爹爹……”
“不可能!”
她再次语气激烈地拒绝了,迎面一个巴掌甩了下来。
“眉眉!”
震怒之后是良久的沉默。
“那你告诉为父,你对这桩婚事,又是什么态度?”
——
这是阿眉昏迷过去的第三天。
整个太医院的好药都堆进了东宫,姜迟不眠不休地守在榻边,两天两夜没有合眼。
“如何?”
他头上的发冠已经歪了半截,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天跳湖救阿眉时的衣裳,双目通红,整个人狼狈得不行,开口说话时声音哑成一片。
“娘娘不再高热了,约摸今日晚上便可醒来。”
短短一句话,姜迟大手蓦然攥紧了。
“别的呢?”
“娘娘心脉一刻钟前便已平稳了,臣再用药压一压,短期内不会使它再反复伤及根本。”
“还需什么药,即刻让人去弄,你与太医院一众人都守在这,孤要看到人醒,你们才能离开。”
姜迟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,闻言沉声吩咐。
太医令连连点头,忍不住叹了一口气。
自从这位侧妃入宫,长着这么一张脸,宫中宫外没少有流言蜚语,无数的人等着看笑话,看她何时被赶出宫,或者一举得罪太子殿下被处死。
算起来到现在也才入宫不足两月,竟是使太子殿下这么上心了。
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,能使太子将那张脸弃之不顾,也要捧在手心宠着?
他忍不住抬头望过去一眼,姜迟正挽起衣袖,将浸湿的帕子搭在她的额头,一下下擦拭着,动作格外细致。
因为高热,阿眉小脸烧得惨白,唇也干裂成一片,他擦拭了脸,又用茶把指腹染湿了,润上她的唇。
可实在太杯水车薪,才润红的唇很快汲走了所有的水分,又变得苍白。
如此反复,姜迟皱眉沉声。
“出去。”
太医令一愣,人还没反应过来,脚已经先一步迈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了。
屏风后很快剩下他一个,姜迟仰头将茶饮下,低下头覆了过去。
挨上那滚烫干裂的唇,他的身子颤了一下,动作变得很轻。
水并不多,然而喂过去却费了好大的劲。
浅浅的水落在唇上,还没浸湿进去,就顺着唇角流了出来,反复了几回还不成,姜迟手极轻地扣住她的下颌,用了巧劲使她张开嘴。
唇瓣相贴,温热的水渡过去,落入她干涩的嘴里,睡梦中的阿眉吞咽了几下,干涩的舌伸出,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。
姜迟一顿,稍稍移开。
“眉眉?”
她安安静静地睡着,仿佛方才的那一下只是幻觉。
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。
随着茶水喂进去,她干裂的唇有了几分血色,将原本苍白的脸也照得没那么可怕了,姜迟有一种她只是半夜睡着了的错觉。
他拿着帕子仔细地给阿眉擦干净滴在脖子的水渍,拢好她有些凌乱的衣裳,复又握紧她的手。
“醒一醒吧,你别总这样吓我。”
她从沈府去别院,他们重逢开始,阿眉就是鲜活有生气的。
她敢从偌大的侯府逃走,不计后果地舍命一搏,也会在入东宫后,乖巧活泼地跟他争吵。
姜迟见过她很多模样,哭的,笑的,生气的,唯独没有眼下这样的。
就好像那一年悬崖下他没有见过的场景复现在了眼前,而这一次,他可能再次失去她。
撑了三日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,可姜迟睁着酸涩的眼,一下也没从她身上移开。
他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一年,被他压在记忆中的往事。
他赶去佛影寺的时候,整座山已经被围住了。
山下足有百丈,下去便是无人生还,搜不出她的尸身,只有斑驳的血迹沾在陡峭的悬崖边。
淋了满地,混着几块她衣裳的碎布,昭示着是一场多么惨烈的坠崖。
“人呢?我问你人呢?!
昨日下午坠的崖,为何今日才禀?”
姜迟一瞬间遍体生寒,抬脚踹开跪在下面请罪的楚闻。
才过中年的男人跪伏在地上,一晚上的时间两鬓便生出白发。
“昨日午后,内子与眉儿一同下山,途中眉儿在长街停留,晚间寻不到人的时候,草民只以为她在长街贪玩,找错地方耽误了时……”
“唰。”
一把剑横到了楚闻脖子上。
“再说一遍?”
姜迟冷笑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府上堂堂的大小姐,第二天新婚的皇子妃,一晚上没有归家,府中无一人知道?”
楚闻伏着身一句不吭。
“是你当真疏忽,还是说——
此事你胆大包天撒谎,就为遮掩谁犯下的重罪?”
悬崖边随着这句话陷入一片死寂,楚闻仓惶抬起头,又伏下去一口咬定。
“没有!绝无可能!”
可能与否并非一人之言便能说清,官家的皇子妃,楚府的大小姐,出行前后随行无数,怎么可能独自停留长街又折返山中坠崖?
姜迟扔下手中的剑,站在崖边一查三日。
第三日的午后,金銮殿前,楚夫人入了宫,穿着一身格外素净的衣裳,头钗尽落。
“嗯哼……”
久未发作的头痛如海般毫无征兆翻涌上来,姜迟蓦然从思绪中拔出来,闷哼一声,大手攥出青筋。
冷汗几乎在疼痛涌上来的刹那便浸湿了后背,剧烈的疼使他双目赤红,踉跄起身去够桌边的金钗,毫不犹豫撩开手臂往下划的刹那——又死死收住了手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
身子痉挛得发颤,姜迟踉跄着跌坐在地上。
他此刻倒下,身上的血腥味会熏到她。
姜迟艰难移到了床边,将头埋进她的被边,虚虚抚着她的手。
一下一下,屋内只听见一声声粗重的喘息,好一会,他将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压了下去,自袖中掏出那串被他贴身收着的珠串,将它放在阿眉手边,盯着上面的仙鹤。
“既然是长命百岁的寓意,你总要得点偏爱。”
话落的刹那,俞白自门外止住步子。
“楚老爷来到东宫,说要拜见您。”
霎时,姜迟眼中戾气显出。
“让他滚……”
狠厉的话戛然而止,他撑着床沿站起身,将阿眉的手盖进了被子里。
“书房外所有的暗卫和下人都清走,让他去书房,将楚烟也带过去。”
*
指尖微微一动,阿眉缓缓睁开了眼。
连日的沉睡,使她睁眼的时候不适应地颤了一下。
“水……”
只是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,原本守在隔壁的太医顿时冲了进来。
“娘娘,您感觉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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