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奴知道了。”庸伯点点头,召了旁边的人上前,“这位是灶头上的杜家媳妇,说最近来个帮工,结果活干到一半跑了,特意来禀报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抬起头,杜家媳妇朝她行礼,身形哆哆嗦嗦,偏看向她的脸挤出笑意,又畏惧又讨好,“问夫人安。”他们郡守府这位夫人可不得了,出身乡野,却能轻轻松松将夫婿拿捏住,后宅多阴私,哪一件不是妇人背锅,担一些恶名?可邺夫人不一样,她还没出面事情就被主君解决了,像那位田小姐就是。


    她们这些做奴婢的,都在私底下都说,别看夫人整天万事不管,做甩手掌柜,实际上城府可深了!那么厉害的邺大人都被她牵着鼻子走!


    郑爱娥狐疑地看了她眼,这么就挥手叫人退下。


    “跑了那人跟今天的事有关?他是谁?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帐外星光大盛,一簇簇火把疯狂燃烧,带来的热气,像要将赵轫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炙烤干净。


    他被人强按着跪在邺良面前,内心屈辱至极,硬是从唇缝里挤出:“棋差一招,杀了我吧。”


    邺良半掩着眸子,极尽冷意:“我会杀了你。”


    周围卫国的士兵闻言激动万分,高呼“为先君报仇!”“为卫国报仇!”“杀背信弃义者!”,声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,盖过了夜里的寒冷。


    赵轫却呵呵笑,笑得胸膛震颤,“邺大人不止为这个杀我吧?”


    他冷眼下瞥,“将死之人,知道那么多又有何用?”


    赵轫仰起脸,“当然有用。”肆意地勾唇一笑,“外头都说你如何如何风光霁月,如何如何温润如玉,我大兄也这么觉得,而起码我知道你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”


    他唇缝泄出疯狂的笑,“我知道,那邺夫人知道吗?你的手未必比我干净。”已经迫不及待,想要见到那张小脸失望厌恶的神情了。


    邺良却有些薄怒,他无意与手下败将多费口舌,却如何都无法忍受有人刻意挑拨他与妻子的感情。
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当即冷笑:“她认识我,自然比你早许多年。”


    赵轫笑容僵住,“这怎么可能?”她那样机敏智慧,怎么情愿爱慕一个伪君子?


    邺良却不欲与他多言,一个觊觎他妻子的疯子,一个多次挑唆他们夫妻之情的疯子,眸底的神色越来越冷,右手往旁边一摊,马上就有人递了一把长剑,他划剑破空,剑尖稳稳抵住赵轫的喉间。


    赵轫脖颈都淌了一串鲜血,他却始终不慌不忙,“急什么?”瞥了眼剑尖,“我可还不想死呢。”


    他笑意更甚,带着深深地恶意,“我得好好回郗城,亲自款待邺夫人呢。”


    邺良墨眸一凛,目眦尽裂。


    第121章 回家


    他握住剑柄的手一颤,咬牙道:“你为图脱身,手段竟如此下作!”想到爱人被囚禁在郗城,整日担惊受怕如惊弓之鸟般,邺良心脏就像被人牢牢剜了一刀。


    赵轫邪笑:“兵者,诡道也。”幸好提早部署好一切,召来刺客去掳掠郑爱娥,待他脱身,定要血洗今日耻辱,把邺良狠狠碾在脚下。


    至于掳掠计划会不成功?赵轫不考虑的,他召的刺客是赵国最出色的刺客,身经百战,绝非那种泛泛之辈,他还花费巨额财物,叫人炼制了一种迷药,入水无色无味,他还在邺府悄悄安置了内应。


    这几厢环环相扣、里应外合,邺夫人绝没有逃脱的可能。


    邺良眼神恨恨,抿紧唇,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。


    下作的鼠辈!


    剑尖抵着赵轫的咽喉,划出几道血痕,在衣领缓缓洇开,邺良紧握着长剑,他心头抽痛,强忍将此人捅穿的冲动,又告诉自己:小娥还在他手上,务必冷静,一定要冷静,一定要冷静!


    赵轫仰着脖子,眼含嘲讽,“邺大人不是要杀了吗?你这么不动手?”他向着周围打量一圈,有恃无恐道:“你手底下的人可盼着你杀了我,好为你们卫国的先君报仇雪恨呢。怎么动不了手了?”


    任凭他说着,脖颈边的剑尖却始终未进一步,赵轫唇边裂出的笑越来越大,挑衅着:“邺大人为了一个女人不杀我,凭何面对卫国的宗庙?面对邺氏列祖列宗?到时候,你又将向满朝文武、百姓作何解释?”


    邺良用力地扣紧剑柄,浑身几乎快绷成一条直线,“混账!”他唇缝里挤出两字,剑刃向前劈去,却又在半空止住。


    赵轫笑得更欢,“我混账,还是耽于儿女情长的邺大人更混账?”


    他左手攥紧咔吱作响,攻赵是卫国上下一致的决心,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期许,从<a href=Tags_Nan/SanGuo.html target=_blank >三国</a>之间小规模混战,到鄢灭赵卫,到鄢国灭亡,各自争夺,已经过去快十年了,期间空置了多少土地良田,多少人流离失所,多少人家破人亡。


    邺良沉重闭眼,天下再也不能继续乱下去了,疮痍的土地需要统一,需要修养,才能终于种出饱满的稻穗,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,需要喘息,才有在这片焦土上生存的希望。


    理智在脑海盘旋,他知道自己最优解是即刻诛杀赵轫,趁赵国群龙无首,迅速收复,至于小娥,他可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,选择殉情。


    可是他的小娥啊,多么无辜多么美好的小女子,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,千古骂名也可以他来担,她什么都没做过,凭何承受这样的结局?


    某个外围的兵卒离得远,听不清一站一跪两人再说什么,但已经耽搁很久了,他有些焦急地挠挠头,夫人从罗兹传了话来,这种时候他到底过不过呢?


    这时候过去,总感觉不合时宜,但是……大人又提过,夫人的一切都需要优先,兵卒纠结不已,犹豫了会儿,他想到大人对夫人的感情,决定赌一把。


    但最好还是不要引人注目,旁人会觉得大人惧内,兵卒特意从后头绕过去,静悄悄地来到邺良身边。


    看两人针锋相对,咽了咽口水,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

    他极小声附在邺良耳边,“大人,夫人问您几时回?”


    痛苦挣扎的邺良倏然一愣,看了过去,“什、什么?”


    兵卒以为自己太小声,加大了音量重复一边。


    邺良如闻天籁,尤觉自己绝处逢生,又不禁眼眶微湿,这就是小娥,他的小娥啊,她从来如此,他重伤垂危,又面临敌人的严厉搜捕,是她一次一次又一次救他,走出重重绝境。


    她再一次救了他。


    赵轫看向两人,在说什么?眯起眼,但这不重要,无论如何都是他胜出一步。


    他也挑衅人累了,“既然不欲杀我,还不给我松绑。”难得好了脸色,“卫赵本亲如一家,日后大家再坐下好好商榷不迟。”当然美人不可能还,而且待他修整完毕,还要再征卫国!


    邺良听他的话就恶心,手中长剑奋力往前一挥,‘噗嗤’一声鲜血四溅,而又重重砸到地上。


    赵轫愣怔摸着脖子,鲜血淌了一手,“为、为什么?”他甚至感觉自己说话都在漏风。


    邺良冷眼又捅了他一剑,“凭你也配肖想我的妻子?”他攻击的都是致命部位,绝无可能生还,快速收剑入鞘,撤开几步,他转身离去。


    兴奋地呼声在卫国军队响起,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,有人喜极而泣,有人涕泪横流……一道道一声声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营中每个角落。


    “国耻已雪!”


    “国耻已雪!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邺良是在一个月以后,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回来的,身边没有任何随从,一匹马,一身战甲,就这么回来了。


    那个时候步入深秋,刮来的风都叫人生出几分凉意,郑爱娥本来说解解玉连环的,她已经能解开三个了,结果试了又试还不成,她倍感无聊,趴在床上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

    在梦里梦见臭小子打了胜仗,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,结果感觉被人一阵摇晃,醒过来的时候,就看到面前坐着个人,正是她远去的丈夫。


    郑爱娥迷迷瞪瞪睁着眼,心说怎么还没有梦中梦呢?


    邺良见她醒了,却是笑了,“小娥我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捏捏他的脸,摸摸他脸部的轮廓,皮肤粗糙了不少,脸也瘦了不少,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逼真,她的脑子也太厉害了,竟然能造出这样的梦境。


    他单手覆在她的手上,揉了揉,尤觉不够,又捧到掌心亲了亲,重复那句在心中练习过无数遍的话:“小娥,我回来了。”从初夏到深秋,没有一日他不盼着今天。


    郑爱娥打个哈欠,又躺回去了,“果然是梦,都只会一句话。”梦都是假的,她才懒得招待一个假丈夫。


    见她闭眼又要睡,邺良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良久,他忽地轻笑一声,不知是被气到还是咋地,俯身在她唇上咬了一口,“小没良心的。”心里又爱又恨,用力在她胸前猛地一揉,“叫你看看我是真是假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嘤咛一声,拍掉他的手,“干什么嘛?”自从圆房过后,动不动就耍流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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