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良目光柔和,“对,是‘良’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笑意更深,抓住他的手,“我们快快走过去。”


    两人加快脚程,仆婢也端着器皿祭品碎步追了过去。


    家庙建在高台之上,石板地面,漆木青瓦,檐角微微上扬,此刻正门大开,仆役排列左右,立出一条长长的通道。


    好严谨好肃穆的气势,郑爱娥手心起了汗,不由紧张起来。


    邺良袖中握住她的手紧了紧,侧头小声道:“有我在。”


    她扬起微笑,“嗯。”


    黑色袍服的老仆人高呼:“请邺氏十六代家主及主母进庙——”他视线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,不由得皱眉。


    邺良目不斜视,就这么牵着妻子的手走了进去。


    家庙之内,铜灯闪烁,端静肃穆,排列着百年来邺氏历代先祖的灵位。


    他跪在石板上,脊背挺直,肃声道:“第十六世嫡孙良,今率妻郑氏,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。吾妻已入我门,今日正式谒拜先祖,即为吾祖第十六世宗妇。”话罢,取过一旁的酒水洒在地上。


    侧头看向身旁的妻子,捧了一杯酒水递过去,眸中带笑:“请宗妇祭告先祖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瞪了他眼,双手接过杯盏,学着他的手法洒在地上。


    “第十六世宗妇,今日谒拜先祖。望邺氏昌盛延绵,家族大兴。”


    她话音刚落,便被人牵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两人踏出家庙,走下一层层台阶,郑爱娥突然回首望了眼,其实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叫人忐忑,那一个个牌位安静祥和,甚至隐隐叫她感受到了祝福。


    她拉着他的手,笑意盈盈说了句:“你的家人都很喜欢我。”


    邺良捏了捏她的鼻子,“对,都很喜欢你。”


    “我还有些话单独要对大父说,跟我去吗?”
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从家庙出来,日头还早,才照了大半天地,连夜晚的寒气都没退下去。


    而且,郑爱娥真的很感兴趣,到底是怎么样的长者,才能教导出臭小子这样的小老头?会跟她姥姥差很多吗?


    两人掌心想贴,坐上马车,齐齐奔赴郊外。


    马车晃晃当当,他搂着妻子,说:“大父是位睿智严肃的长者,他生前夙兴夜寐,一直操心卫国的未来,变革政务,重整军事,尽量与周围的国家打好关系,可依旧改写不了卫国灭亡的结局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安慰他:“事情已经过去了。”轻抚他的后背,“如今鄢国已灭亡,你可以重建你的故土,整理出一片新的格局。”


    邺良只是笑笑,“我没事。”清风撩起窗外一角,他遥遥望去,“所以,我将他葬在城郊一处开阔的地方,那里地势高耸,可以看到国都一望无际的西边、北边。”脸侧贴着她的,“大父会看着新乡慢慢变好。”


    他低声喃喃;“只是,重来一次或许也没有意义……”


    “怎么会没有意义呢?”


    马车停住,他率先下车牵她下来,“因为天下不需要卫国,需要的只是一个统一的国家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把天下变成卫国。”


    邺良手忽地一顿,眨了眨眼看她,笑了:“小娥,你好大的野心。”他懒散贪吃贪睡的妻子,竟有这样知奋进的时刻。


    郑爱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,“为什么卫国人只是卫国人,不是天下人?为什么赵国人只是赵国人,不是天下人?为什么鄢国人只是鄢国人,不是天下人?不曾通婚吗?语言不通吗?工匠、作物、商贸不曾往来过吗?”


    在她眼中,赵卫鄢这三个国家的人都没有任何区别。


    他被问住了,不由得愣然,沉静下来深入思忖,一路上都有些神不属思。


    还是郑爱娥掐了他一把,“到了。”人才停下脚步。


    她努努嘴,心中腹诽:臭小子若是生在现代,肯定是干科研的好苗子,又能吃苦又爱干活,还喜欢沉浸式思考。


    仆役早就在前面摆好了祭祀的器皿、酒水、祭肉瓜果,退到两侧等候吩咐。


    邺良挥一挥手,叫他们退到十丈外。


    他跪坐在地上,大父在他的对面,垒成了一个土包,上面长了些许杂草,泛着湿漉漉的朝气。


    “当时走的匆忙,所以就这样草草将您葬在这里了。”倒了一杯酒在地上,浓郁的酒香升腾,“我知道您不是计较这些的人,就是简陋些也不在意。”


    他沉默下来,好一会儿道:“我做到了,带领卫国站起来了。这世上也再没有鄢国,您在地底下可以瞑目了。”


    侧头对妻子说,“小娥,你也来跟大父说说话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说:“我是他媳妇,我们刚成婚没几年,一直对大父如雷贯耳,今天终于正式见到了。”其实她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,就道:“多亏您给提前夫君取了‘慎之’的表字,他性子到后边确实稳定许多。”


    邺良眉心跳了跳,“什么叫后边性子稳定许多?我原先在你心中不够沉稳?”


    郑爱娥叫他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跟自己讲话,问他开始的那种态度,那些话语,那些行为,哪里像情绪沉稳的样子?


    简直就是一座沉默但马上喷发的火山!


    他扯扯嘴角,“我性子这般恶劣,原先倒是委屈你了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摆手,“其实还好,我没受委屈,你受委屈比较多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他甚至无处反驳。


    郑爱娥朝她笑,“但我现在想起来,你那时竟有几分可爱。”


    他抿住唇,却忍不住轻轻翘起,“你还算有些眼光。”不枉他那时便对她情根深种。


    她揽住他的手,甜甜蜜蜜靠过来,“像只暴躁的白毛小狗。”


    “狗?你怎么能这样形容你夫君?”


    “小狗那样乖,我最喜欢小狗了。”


    邺良抿唇又松开,然后又抿住,耳根薄红,“那……也无不可。”就当她一回小狗好了。


    郑爱娥惊奇道:“平时亲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红耳朵?”她还以为臭小子天然就不知羞。


    他睨了眼过来,有些羞恼:“还在大父面前呢,你小点声。”


    她双目瞪圆,连忙捂住嘴巴,“哦哦!”又对前面一拜,“大父你当没听见,我平时就有些咋咋呼呼。”


    邺良站起身,又将妻子从地上拉起来。


    “时候不早了,回去吧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这时,空气中忽然响起‘咕噜咕噜’的声音。


    见丈夫盯过来,郑爱娥抱着肚子讪笑,“它说它饿了。”


    他情不自禁笑出声了,眸底比阳光还要暖和。


    第109章 晦暗
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两人漫步在朝阳下,一高一矮的影子被金灿灿的光线拉得颀长,短短一个早上,长的像做了一天的事情。


    郑爱娥没来过新乡,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新奇,杨柳拂堤岸,曲水绕桃红,是一种秀丽婉约的风格,类似于上辈子江南一带的风光。


    不过她上辈子死的早,没去过江南,只是通过网络媒体或者书籍了解过。


    马车就在前头,邺良却顿住脚步,侧头问:“怎么了?”敏锐地察觉到旁边人的低落。


    郑爱娥扬起眉笑笑,“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,有点伤怀。”主动牵起他的手,“我们快快回家去吧,好饿。”


    他调侃:“一向没心没肺的懒鬼,竟也会伤怀吗?”话中半开玩笑,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映出几分担忧。


    郑爱娥不觉得有什么,戳了他一下,“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,我自然也有难过的时候。你难道没有吗?”只是过去那些事情,已经离她很远了。


    邺良不知道她如何总能坦言自己的脆弱无助的时刻,但他很喜欢这样简单的纯粹的她,相处起来总是轻快的,仿佛忘却了所有烦恼。


    他迎着光,眯起眼也道:“我当然也会难过,而且还很多。”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“只是那样难过的时刻,少了很多,以后也会越来越少。”


    “小娥你呢?”


    郑爱娥:“我也是。”现代便利,却没有她想要拥有的东西,她除了最初的不适应,每一天都无比庆幸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。


    她忽地想到什么,噗嗤笑出来,揶揄看他:“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躲在被子里哭啊?”心思这样敏感,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欺负哭。


    哭泣流泪总是没有男子气概,是弱者是无能者的表现,邺良以往总是不屑,可或许现在的氛围太静谧太温柔,他浑身放松下来,“只是八九岁的时候管教弟弟妹妹不当,被大父责打,晚上很难过哭了。”


    他郑重地说,“从那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犯过错。”尾音上扬,看着她的眼睛略带有一丝骄傲。


    郑爱娥却有些心疼,没教好弟弟妹妹被罚了?可他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啊,摸了摸他的眼角,“这么小就要承担大人的责任,你一定很辛苦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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