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娟横了眼过来,盯着他。
李粟无法,“好好好,儿子去,儿子这就去。”当即端起酒樽,硬着头皮下去了。
路过下首,田芫君盈盈起身,向他问好:“稷王安。”
李粟看到她就觉得头疼,当初路过九鹿的时候,碰到一群男人抢夺妇人的家产,还要强迫她,他忙将人救下,又意外得知她曾是卫国那个鼎鼎有名的邺大人的未婚妻,那个时候他势单力薄,正欲和各方打好关系,才将人带到身边。
一方面为她免了觊觎,算好事一件,另一方面,到时候作为人情送给邺良,也算结个善缘。
哪能想到闹出这样的乌龙?
李粟朝田芫君颔首,便从旁边匆匆掠过。
另一头,郑爱娥时不时瞅旁边人一眼,时不时瞅一眼,臭小子言谈举止都挑不出错,但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,她以手试试他额间的温度,纳闷了,也没烧啊。
邺良顺势牵住她的手,包在怀里,“怎么了?”
郑爱娥想问他,今天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?或者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刚启唇,就被人打断。
李粟做足心理建设走了过来,先是一拜,“小子粟,见过干娘。”
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,俯身再拜:“这段时日多有失礼,望干娘海涵。”
郑爱娥眨眨眼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哦~原来是小娟又送儿子来了,自从认识了小娟,她多了好多儿子。
当即起身扶他起来,笑道:“那么生分做什么,都是自家人。”她现在也是当长辈的人啦!
李粟微微怔愣,还以为至少要被怨怪几句,没想到就这样被轻轻饶过。
郑爱娥还是不怎么擅长和年岁大些的小辈相处,哪怕是和李稻、李麦两个,说的话也不多,干脆三两句将人打发走,“行了,这儿没你的事,回原处吃东西去吧!”
李粟行过一礼,返回时神情恍恍惚惚。
没有什么斤斤计较,没有什么来回拉扯,原来与人相处能够那么简单。难怪……娘那么喜欢她。
人一走,郑爱娥就凑过来跟丈夫说小话,“我才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,你知道不?”眉眼弯弯,唇畔漾开一抹笑。
这叫邺良心底的阴郁稍稍退去了些,他顺着她话问:“什么事?”
郑爱娥附在他耳边,“咱们家邻居蒲氏家里养了两条小狗,也叫粟、稻。”她笑呵呵地说:“是不是很巧。”
谷物是百姓的根基,民间叫稻粟麦的不知凡几,都是期望孩子能够吃饱饭活下来,这事本没什么新鲜,可他心情就是跟着明媚起来,“是挺巧。”
甚至打趣:“以后喊他们名字,你说小狗会不会跟着跑过来?”
郑爱娥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,席间还有人,她连忙捂住嘴,嗔了他一眼,“不许逗我笑。”
邺良莞尔,只是笑容中多多少少含了几分苦涩。
……
隔天,稷王的赔礼还是送来了。李粟是个体面人,人家可以不要,但他却不可以不给。
一箱接一箱,从绫罗绸缎到珠宝玉石,直接摆满了偏室。
郑爱娥不太看重这些东西,但不代表不喜欢,感慨:“有了小娟真是少走二十年弯路,直接享福啦。”
另一头,内室之中。
府内织室新做好一件青色的外袍,庸伯想着公子今日要去跟外头的狐媚子示威,连忙把新衣裳送了过来,这事肯定要穿的光鲜亮丽,从外到内击溃敌人的内心。
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催促道:“公子,您快些更衣吧。”
邺良提笔,正要在丝帛上书写,视线一瞥,落在那青色的外袍上,面色登时就不好了,黑沉沉的,阴如锅盖。
捏得笔杆咔吱作响,目光移到庸伯身上,“你什么意思?”今日要去见那奸夫,还叫他穿一身绿?是嫌他头上不够绿?
庸伯莫名其妙,挠挠头:“啊这衣裳有啥不对吗?”公子性子寡淡,衣裳多以素净的颜色为主,像青色以前也常穿啊。
公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对了,庸伯忽地灵光一闪,想到上回跟公子报告狐媚子的事,他表现的就很激烈,还似乎怀疑夫人变心,但后面好多天,也没看他和夫人吵,庸伯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不过看今天……庸伯清清嗓子,又忽地顿住,公子要面子,这种事他怎么好直接点出来?
只说:“夫人待您一片真心,从前或这些天您生病发烧,都是她亲自照顾,不假人手。”
“把衣袍拿去烧了,退下。”邺良单手按着额头,他太清楚了,什么真心?小娥照顾他,只是因为他弱势他病体缠绵。
“公子,夫人确实待您一片真心……”
自己明白是一回事,可在外人面前,邺良能说妻子移情别恋?
“我知道,退下吧。”他阴翳抬头,又垂眸,她很好,对所有人都很好,甚至……他都不敢肯定,她对自己有没有动过情。
庸伯闻言,顿时如释重负。公子知道就好,或许他只是不喜爱这身衣裳呢?
“那老奴退下了。”
室内一空,邺良手捏着丝帛,神情难辨。
……
顾子安牵着马到了城外,郑家、王家都来给他送行。不管怎么说,这一路这年轻人待他们都是极好的。
“要不多留段时间,这不才安定下来吗?咱们也好尽些地主之谊。”
“对啊。”
“临丹山高路远,何必这时候去?”
顾子安摇头,“不了,家父家母已经来信催了几次。”纵然心内不甘,但他确实没有留下的必要。
还是忍不住回望城门口,心心念念的人依旧没有出现。
他这段时间的付出,她看不到丁点吗,连送送他都不肯?顾子安紧攥着手指,心底不由浮起一丝怨气。
连带着对王、郑两家,都再也笑不出来了。
跨上马,拱手道:“子安先行一步。”
许是看出他的不愉,大家都没再说什么,“好,你一路保重。”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,强求不来。
然而,“慢着。”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高挑挺拔的男子驾马过来,穿了件玄色深衣,衬得眉眼越发冷凝。
“孙婿。”
“邺大人。”
邺良一一颔首,又对众人笑道:“我送送他。”只是眉眼压得极低,幽深的眸中尽是危险的漩涡。
顾子安打量面前的男人,相貌确实如传闻那般谦谦若白玉,可内里果真那般吗?
他扯扯嘴角,“好啊。”不过又是一个虚伪狡诈的政客,人前表现的大度豁达,人后又是一副嘴脸。
顾子安轻蔑一笑,无论怎么说,他这一路对郑家照顾有加,算半个恩人也说得过去,现在这人嘴上应承着送他,怕是来杀他的。
他倒要看看那副白玉无瑕的面庞下,是何等的阴森可怖?
仆人有些怕了,扯扯顾子安的衣角,“公子,我们还是自己走吧。”他也是不就之前才知晓,这位邺大人是卫国人,他们鄢国灭卫的时候,那边可是死了好多人的,更别提公子还对人家妻子有意思。
这新仇旧恨加起来,不得拼个你死我活?
顾子安道:“既然邺大人要送,我怎好辜负他的美意?”话却是对着邺良说的。
他眸色沉沉,启唇:“那再好不过。”回身策马扬鞭,奔了出去。
顾子安意会到了,跟着追了出去。
留在原地的众人:“……”
“叫孙女婿去送,真的不会出事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,神色迟疑。
两人很快奔至郊外,此地大雪封冻,人烟稀少,待会就算有个什么,也不会有人知道。
顾子安瞥了眼他腰间的长剑,“还不拔剑吗?”
邺良却道:“我不杀你。”
今日是天赐的良机,但他无意多做什么,即便这个人的存在令他内心煎熬、叫他饱受羞辱,还是鄢人后代,可不能改变的是,他对小娥有恩。这一点就胜过千千万万条。
顾子安嗤笑:“那你出来做甚?陪我赏玩一路的风景?”
邺良手里握着缰绳,神情冷淡,“我说过来送送你。”
抬高眉眼,下睨着他:“顾公子此去,怕是无缘再见南边的风物,临走前,我特地替爱妻感谢你这一路的照顾。”他顿了顿,忽地笑了下,“虽然这些照顾根本无足轻重,没什么必要。”
顾子安面容扭曲,他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,他的付出、他的真心就无足轻重了?还有爱妻?这个时候还要在他面前显摆!
忽地,他心头恶意徒生,抚着额角笑出声:“那样愚蠢无知的货色,你也叫爱妻?邺氏大公子的眼界竟这般轻贱?”可说完,他却没有预料的畅快之感。
邺良额角青筋凸现,眼底戾气翻涌上来。小娥不要他、讨厌他,却对此人赞誉有加、情谊深厚,可这个混蛋竟然诋毁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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