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那哭声化作细小的哽咽,声量小了,细细弱弱,却反而扰得他浑身上下每一处,更不是滋味,顾子安轻‘啧’一声,从石壁上直起身,向洞内走去。


    然而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

    一行人在风雪中逐渐清晰,为首那人一袭玄色深衣,丰神俊茂,隽秀颀长,雪点飞扬中,他苍白的脸左右四顾,步履蹒跚,却不见停。


    “小娥——”


    小腿陷进深厚的雪中,他鼻端冻得通红,浑身发烫,仍继续往前,身后几个身强体壮的士兵,竟都落后了他一大截。


    “小娥!”


    山洞里,众人听到声响纷纷出来查看,这一看,正是方才‘狼心狗肺’的主人公。


    “他怎么来了……这么大雪天。”说话这人讶异道,根本想不到邺良会来。下这么大的雪,搞不好中途失温,或是陷进某处深坑,那真的会死人的。


    覃氏哑然,先前心底怨气重重,现在却说不出他半个不好。敢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找人,显然绝对不是狼心狗肺之辈。


    郑爱娥也出来了,底下那人看到她,在雪地里走得更快,不,跑得更快,慌张急促,生怕慢了一步,她化作雪、化成水消失在眼前。


    郑爱娥抹着泪,看他手忙脚乱赶来。他都有别人了,做什么还要来找她?他们就此分道扬镳不是更好吗?做什么要这样纠缠不清?


    然而下一瞬,艰难前行的人猛地踉跄了下,摇摇晃晃,随后重重栽倒在雪地里。


    她的心仿佛漏了一拍,似乎也摔到了地上,“臭小子!!”大脑还未下达指令,身体已急忙向下奔去。


    在跟随的兵卒到达前,最先到达的是郑爱娥。她包着一汪眼泪,将人扶起来,“你干嘛啊,摔了也不知道爬起来。”


    邺良浑身滚烫,嗓子干哑得厉害,一见到她,几百个日夜不曾停歇的思念霎时在胸中炸开,他眼眶涩得厉害,紧紧扣住她的手腕,嘴角扯出抹笑,“小娥、我们终于又见面了。”那一次,不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。


    郑爱娥看到他,眼泪又大颗大颗掉了下来,“你别笑了……笑得好丑。”


    “好,我不笑。”邺良鼻尖通红,定定地注视着她,看一刻不够,看一日不够,一月,一年,万万年,永远都看不够。


    捧起她的手,原本细嫩白皙的皮肤,黑了不少,粗糙了不少,指腹长了茧子,手背上一条条细长的口子,有结痂的,有还带着血痕的,还有微肿泛红的……他细细摩挲着,心内涩然。


    他的小娥受苦了。
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是他没有想周全,是他判断失误,都是他的错。他俯身下去,在那粗糙的手背上轻轻一吻,心底悔恨交加。


    郑爱娥抽回手,却被握得紧紧的,怎么都收不回来,面上泪痕未干,“我不要你,你走开……”既然有了别人,既然移情别恋,为何又在她面前惺惺作态?


    他:“我不放、也不走。你重新回到我身边,我又怎么会放开你!”将人深深搂进怀里,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,连日来的恐惧才退去了些,“我们在一起,谁也不能分开。”


    这引来郑爱娥更激烈地反抗,泪眼朦胧:“我才不要你!我讨厌你!我不要和你在一起!”她才不想跟人分享丈夫,她才不要把尊严给人践踏,绝不!


    邺良只觉心口一痛,仿佛被人狠狠戳了一刀又一刀,“你就这样厌恶我?”他抖了抖唇,眸中隐隐泛起湿意,“那我走前,你为何把石头小人送到我身边,难道这不是你对我的情义?”


    “那是之前,不是现在。现在我最讨厌你,讨厌死你了!”


    “小娥,你不要总是戳我的心肝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这人好没道理,只许自己有了别人,还不许我讨厌你!”郑爱娥哭着一下一下捶他,以为他知道痛了就会放开,没想到被拥得更紧。


    “你厌恶我就厌恶我,何必冤枉我朝秦暮楚?这些年以来,我除了你,何时有过别人?”邺良看着她,仿佛在看一个没有心的人。


    郑爱娥还想推开他,倏地动作一顿,泪水都止住了。


    “真……没有旁人?”


    他心下晦涩,别过头,“我倒不至于,连这都要欺瞒诓骗你。”原来在她心底,他就是那样一个巧言令色、不择手段的人。


    郑爱娥擦擦眼角,“哦,好吧。”那她把眼睛都哭成核桃了,这算什么?


    但有了他的话,她心底彻底云收雨霁,还笑了下,“那我不讨厌你了。”揉揉他的头,好狗好狗。


    他的心这才安定下来,额头抵着她的,“小娥,对我好些吧。”这具身体本就带病,若再来一次,他恐怕都要归西了。


    “好的好的,没问题!”郑爱娥笑容灿烂,轻抚他的后背。都是误会都是误会,她一定会对他好的!


    邺良听她雀跃活泼起来的话音,情不自禁莞尔。


    不远处,顾子安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,落寞垂眸,右手摊开,赫然是那封入城手书,可惜再也用不上了。


    他身形寂寥,默默返回山洞之内。


    邺良拥着心爱的妻子,忽然瞥到那道身影,眸底一沉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有了邺良,一行人终于能够顺利入城。


    王秀娟感慨:“没想到我儿子都当王了,还是不如小娥有用。”


    李稻就事论事:“哪怕干娘再好,您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。咱们这回能进城,是托了邺大人的福。”


    王秀娟对着他脑袋就是一扇,“你这憨货,要不是有你干娘在,你能见到邺大人?”


    李麦缩缩脖子,连忙躲得远远的,老大就是不学聪明,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有什么,就往嘴巴外头蹦。


    郑爱娥与邺良共乘一辆马车,她把车帘子拢得严严实实,“你生病发烧了,怎么不早说啊。还就这么跑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他白着唇靠在车壁,“我若说了,你会心疼吗?”


    郑爱娥唇角微翘,但不能叫他太得意,“你猜?”


    邺良想到她方才激烈拒绝自己的态度,垂眸不语,他猜她根本不会心疼,她的心就是铜铁,就是石头,铁石心肠,又冷又硬。


    还有,那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男人是谁?


    “他呀。”郑爱娥道:“他是个好人,这一路帮了我们家很多,里里外外多亏了他。回头,你替我好好谢过人家。”


    他应下了:“好。”心内却酸溜溜的,小娥可从未说过他是好人,对旁人倒不吝啬夸赞。


    他在她的世界里整整缺失了一年多,他不知这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,是否发生了什么改变,也不敢贸然问。


    郑爱娥听他爽快答应,喜滋滋靠在他肩上,“等我们到了地儿,你就乖乖看大夫,然后好好睡一觉。知道吗?”


    他听妻子关心起自己,愉悦浸透了全身,“嗯。”


    这一路畅通无阻,很快回到郡守府,庸伯像找回了主场,终于挺直腰板,领着春爻给郑家、王家人安排住处。


    郑爱娥跟着去了内室,正好大夫也来了,他先是打量邺良一圈,皱紧眉又松开,把脉时更是无比纠结难言。


    大夫半天才整理好心绪,道:“我给大人开副药,您发发汗就好了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给邺良掖掖被角,转头对大夫说:“好的,多谢你了。”


    大夫躬身行礼,“夫人言重,属下不敢当。”一个未被承认的未婚妻,一个主君舍生忘死都要找回来的妻子,孰重孰轻他还是明白的。


    邺良咳了咳,拉住她的手,“医官要回去取药,你帮我走一趟吧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:“好。”


    大夫:“其实……”府中那么多仆役,他可以叫人送过来。但触及邺良威胁的眼神,他顿感头皮发麻,瞬间止了声。


    半刻钟后,郑爱娥跟着大夫出去。


    邺良斜倚在榻上,时不时咳一声,“请庸管家前来。”


    门外:“是。”


    庸伯正在安置两家人呢,听到邺良在召唤自己,连忙赶了过去。


    “公子,您找我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邺良看向他,“庸伯,我有些事想要问你。”


    庸伯清清嗓子,“老奴知无不言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与小娥分别的这些时日,都发生了什么,你事无巨细告诉我。”他顿了顿,眸色幽深,说道:“尤其是那个男人,他是谁?和小娥怎么认识的?两人关系如何?”


    第97章 诱骗了他的妻子


    听完庸伯的转述,邺良垂下眸,一言不发,昏暗的视线恰巧挡住他的脸,叫人看不清神情。


    空荡的室内,陷入良久的沉寂。


    庸伯本想来跟公子告状,叫他惩治那不要脸的淫贼,结果苦水一股脑倒出来,却没得到公子同样愤慨的话语。


    四周静得可怕,庸伯心内忐忑起来。心里倏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,他,他不会好心办坏事,叫公子疑心夫人生出二心吧?天老爷啊,千错万错,都是那个淫贼的错,夫人对他绝无半分绮念啊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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