婢女:“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还不快给我让开!”
“素心。”女子轻轻唤了声,婢女立即收声,退回她身侧。
女子面容柔和,唇色浅绯,“这样吧。”她看向兵卒,“你们只放我进去,若大人再要责怪,自有我来担。”
兵卒迟疑了会,终是点头,特意在她面前卖个好,“夫人您既然都那么说了,属下自然没有异议。”
婢女听到‘夫人’二字,不由笑了:“算你有眼色!”
女子也是莞尔,“你们留在此地等我。”随后,接过婢女手中的食案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
殿内,徐入荧跪坐在席上,跟前方位上的主君道:“稷王有意绕过东陵,截断赵国的粮道,那么我们可以……”
这时,大扇木门从外面被推开,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中央,她见此情景有些讶异,“倒是我没寻到好时候,打扰你们了。”
徐入荧立时噤声,颇有眼色起身,“既然决议已定,那小人便告退了。”说罢,徐徐退走。
反复告诫自己:不能介入主君的家事,不能介入主君的家事。夭寿啊!怎么主君已经娶妻,偏又冒个未婚妻出来?
女子微侧头,旋即笑着,无比自然地走了过来。
主位上的人,嗓音冷凝:“吾有没有说过,任何人不得入殿。”
女子面容一僵,又强行扯起嘴角,娇嗔道:“难道任何人当中,也包括我吗?”
她避开他的目光,“好啦,是稷王听说你近日害了风寒,叫我送碗姜丝鸡汤来,正好天寒,一并将你体内的湿气去了。”
邺良抬眸正视她,面前的女子是昔日奚敖侯嫡女,也是他曾经的未婚妻,自从几年前卫国灭亡之后,就再也没见过。
然而前不久,被稷王送到他面前。
“汤放下,你可以退下了。”
田芫君放下食案,亲手将汤倒进碗里,“慎之,我们是未婚夫妻,你如何能对我这般无情?”
“吾说过,我已娶妻,与奚敖侯府的婚事自然不作数了。”
田芫君屡次贴了冷脸,手指攥得紧紧,又缓了神色,半开玩笑道:“你是怕妹妹生气?慎之你放宽心,芫君如今孤身一人,不过是想有个容身之处,断然不会与她争宠。”
似乎说到伤心之处,她擦擦眼角,“家里不过多双筷子给我,两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你又何必违约,臭了名声?”
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?”
忽地,他唇角扯出一个轻蔑地弧度,“你为何会觉得,吾会要一个声名不洁的女人?”
田芫君一震,瞪大了双眼。他、他知道了!
她失了镇定,慌忙解释:“卫国没了我总需要人庇护,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,虽说与那人有了夫妻之名,可我至今仍是完璧!而且他如今已死,断然、断然不会妨碍我们!”
“邺氏的名誉不能有污,吾已命人为你备下嫁妆,过段时日,以世交的名义送你出嫁。”邺良徐徐起身,连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,仿佛她只不过是阶下扬起又落定的一缕尘埃。
田芫君哭道:“我们好歹夫妻一场!你怎么能这样心狠!”
“什么夫妻?你可不是我的妻。”他悄然回首,冷眸一瞥,“管好你的嘴,你好,我好。否则……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。”昔日也不过政治联姻,大父死后,姻亲世交什么都散了,还要他讲什么恩义。
留她一命,都已经是他仁至义尽。
……
天气明朗,出了暖阳。
郑爱娥和王家两个大小子兵分两路,董氏进入待产期了,但是他们还进不了城,她只能去村里找些东西,供董氏到时候生产使用,王家的呢就去跟人换点粮食。
郑爱娥今天收获颇丰,她带了一床被褥,一身小孩旧衣服,一件襁褓回来。其实,要不是附近乡民明言不留外人,最多换换东西,否则她早就拖家带口住到村里去了。
只是等回到山洞,放下东西,才发现所有人脸色不太好,她莫名忐忑起来,“怎么了?”
众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,但面面相觑,没一人吱声……
郑爱娥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,故作淡定笑笑,“到底怎么了?”
王秀娟受不了,所有人都知道,却把小娥蒙在鼓里,难不成把她当傻子吗?
“都不说,那我来说!”她斩钉截铁道,“小娥你做好准备。”
郑爱娥看着她。
王秀娟深吸一口气,才道:“李大稻今儿出去换粮食,路过从前的营地,打听到李老三的消息了,然而还附带了另一个消息。”
“李大稻问滞留的兵卒,邺大人既然一直都在罗兹,为什么不出来找他的夫人?知不知道他夫人等他等得有多苦?”她顿了顿,“那兵卒说,夫人不是一直都在邺大人身边吗?”
郑爱娥脑袋一下子懵了,什么叫‘夫人’不是一直在邺大人身边吗?自己不是还没进城吗?她怎么就听不懂呢……
王秀娟怕她伤心,“反正这男人抛弃你走掉了,你还惦记他做什么?我到时候,给你找十个八个俊美的男儿,各个听话健壮……”
郑爱娥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似的,偏头看向李稻求证,李稻躲不过,只点点头,却不敢与她对视。
她低下头,动了动唇,这是不是说他身边有别人了?背叛她了……?
“没事、没事。”她平静道,“我也可以不要他。”
然而转身的时候,大颗大颗的眼泪倏然掉了下来,根本控制不住,心脏像被撕裂了一样,抽搭搭的疼。
为什么这样对她?凭什么这样对她呢?
王秀娟适时抱住她,“小娥没事没事的。”
郑爱娥哭得很伤心:“我讨厌他!”
“对,他可恨。”
人群中,有人帮她骂道:“平日看着人模狗样,没想到竟做出这等龌蹉之事!”
“对,这种薄情寡义的伪君子,根本不值得上心!”
郑爱娥好了一点,但还是觉得好难过,捂着脸掉金豆子,“他的腿还是我治好的,能跑能跳了,就跑得没影没踪,还欺负我!”越想越觉得生气,郁闷,边哭边道:“我要把他腿打断!”
然后把这个混蛋撕成两半,搓揉滚打成球!
王秀娟:“……”她默了。
若是旁人,那她肯定直接安慰了,但换作小娥,她还要思考一下,她说的是不是气话?
毕竟她真的有这个实力。
顾子安倚靠在石壁上,阖眸沉思,那个人哪怕烂成了蛆,还能叫她如此肝肠寸断,自己究竟是哪点比不上他?
……
近来连日大雪,寒风刺骨。
邺良之前本就有些风寒在身,这下彻底病倒了,浑身滚烫得不像话。
“咳咳。”
方才喝了汤药,躺在床上小憩,忽闻门外一阵轻微的嘈杂声,是几名兵卒在闲聊。
“你们知道吗?城外啊突然冒出一处怪石,堆放整齐,俨然与屋舍无异,最可怕的是,里头还住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石头小人!啧啧,最先看到的那个人,差点没被吓死。”
邺良猛地睁开了双眸,心底澎湃万分,搅动的浪潮几近叫他吞没,匆忙从床上爬起,下地时双腿发软,他强撑住,艰难地往外走。
推开门,眼底的迫切根本掩饰不住,“咳咳,你们刚才说的地方在哪儿?快带我过去!”
半个时辰后,马车徐徐驶出城外。
等到了目的地,邺良先一步推开侍从的手,踉踉跄跄跑了过去,半路险些栽倒,午后下了会儿雪,堆积石头的地方被白雪覆盖,他以手拂去上面的雪,好半晌才看清原貌。
他被冻得通红的手,从内里掏出一个石头小人,画得极丑,可他认得,这就是他。又从袖中摸出另一个漂亮的石头小人,这是小娥。同样的笔触,同样的画风,同样的着墨。
邺良呼吸骤然凝滞,耳畔嗡鸣,喜悦在心底炸开,是她,果然是她!!
他眼眶发热,四下张望,“在哪……在哪……”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,心口狂跳如擂鼓。
他的小娥,终于又能回到他身边了!
第96章 重逢
深冬时节,朔风凛冽,大雪纷飞。
只不过眨眼的功夫,外头就又披了层雪衣,万事万物都被笼罩在白茫茫之中,冷空气席卷天地间每一寸空间。
顾子安靠在山洞的石壁上,半边肩膀露在外头,落了一小片白雪。
山洞内的哭声还在继续,他侧头看去,心底说不清什么感受,烦躁,挫败,还有一丝……心疼,通通混杂在一处,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极了。
忽地,他往下一瞥,落在自己胸前微微凸起的一处,那里放在进城的手书。她不是担忧家里的孕妇在野外生产不便吗?若是……那她会不会开心起来?
刚冒出这个念头,顾子安就猛地撤回,不成,绝对不成。她才拒绝了自己,若此刻他将东西递上去,岂不显得他忒没脸没皮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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