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撑着脸,目不转睛看着。


    夜里风寒,可郑爱娥一点不觉得冷,因为她知道,在这样清寂孤冷的时刻,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,同样也有一个人想念着她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今夜无月,帐内烛火通明。


    “还没有找到?”邺良按着眉心,话音烦躁。


    底下跪地的人战战兢兢:“……是。”


    “下去。”


    室内很快一空,寂然无声。


    邺良垂眸望着面前的竹简,是赵国那边的探子回传的奏报,小娥不在他们手上,他的人马也没有找到。


    望向头顶被阴云遮住的月亮,小娥,你究竟在何处?


    邺良指头缓缓缩紧,不知过了多久,他喉间泄出沉沉一叹。


    无论怎么说,没有消息,就是最好的消息。


    忽地,帐外有兵卒来报:“启禀大人,稷王邀您一叙。”


    “他可有提到别的?”


    兵卒:“只说您得空去就成,不必着急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再一晃,便是隆冬。


    天气冷得可怕,粮食也吃完了,郑爱娥跑到附近一个小村子里,换了些乡民贮存的冬菜,蔫嗒嗒的,但摘掉外头几片叶子,里头还能吃。


    然后,她还带回一个好消息——他们终于到罗兹啦!


    众人听了心潮澎湃万分,尤其是王家几人,激动地眼泪汪汪。


    这一路将近走了半年,无比漫长且艰辛,叫人觉得恍惚,不真实。


    郑二牛对董氏说:“这下好了,媳妇你可以留在城里待产了。”临产期越来越近,家里啥都不齐全,他每天都过得心惊肉跳。


    两家人一合计,“吃了午饭,咱们就进城!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午时过后,二十多号人意气风发,向罗兹城门进发。


    然而两个时辰后,一行人走时有多么激动兴奋,回来时就有多么灰心丧气。


    李稻气不顺:“什么叫不接收难民了?我们像那些难民吗?也不好好看看我们究竟是谁!”撇头道,“等我见到三弟,非要叫他惩治这些人不可。”


    李麦‘唉’一声,一屁股坐地上,“见到三弟,一切自然迎刃而解,可问题是……咱们连城门都没能进去!”


    王秀娟双手趴在石头上,眼神麻木,一句话都不想说。还说享福呢,享福的门都进不去。


    郑老头没办法,安抚众人:“咱们再从长计议吧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
    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,说个不停,郑爱娥老老实实坐在角落,却一句都不曾听进去,她双手捧着脸,时不时会心一笑。


    虽然进不了城,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。


    她偶然听到守城的士兵说,内城有位邺大人。天底下姓邺的极少,除了臭小子,郑爱娥想不出第二个人选。


    他也在罗兹,好巧。


    那他们很快就能见面啦!


    回来的路上,郑爱娥坠在最末尾,找了些石头,在附近的官道旁边摆了一个石头阵,又掏出自己珍藏的石头小人放到里面,只要臭小子看到,就一定知道她在附近。


    他们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了,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?有没有受伤?


    覃氏视线一瞥,落在傻笑的孙女身上,眸中担忧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王、郑两家逗留在城外,没办法进城,但不能代表顾子安也不能进城,昔日罗兹城的郡守是他小舅舅,留了一份手书给他,现在小舅舅虽然死了,在那手书上盖有官印,也是能够通行无畅的。


    但顾子安一路上都没说。


    与郑家共患难这么久,他也一直帮着做事,其实关系和他们算得上很好,然而跟覃氏、郑老头暗示与小娥的婚嫁之事,两人也只笑笑,一句准话都没有。


    耗在这事上面那么久,顾子安有些急了,是觉得他哪里不值得托付?还是他太上赶着,反倒叫人生了轻视之心?


    仆人苦拿着桶准备去提雪,“本来就是。我的公子啊,人家这样分明就没准备招你做女婿,不知道你放着临丹的好日子不过,贵女不娶,还留在郑家做什么?人家二婚的小妇人眼睛可高了,瞧不上咱!”


    好日子不好日子,贵不贵女,顾子安不在乎,他只在乎郑家是不是吊着他,故意不给他答案?


    时间拖的越久,他的心就越来越乱。


    这天,雪后初霁,顾子安整理好心绪,叫仆人去请郑爱娥出来。


    “顾公子,你找我?”


    然而等人出来,顾子安磕磕巴巴,好半天才说:“郑姑娘,你、你吃了吗?”心跳如擂鼓,快的、重的简直不像话。


    郑爱娥奇奇怪怪看他,大家不是一起吃的饭吗?怎么还问她。


    “当然吃过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在原地待了会儿,可面前的男子薄红着脸,半天不吱声。


    “你要是没什么话,那我先就走了。”说完,她就转身准备离开。


    顾子安脸色一变,忙把她叫住,“郑姑娘留步!”还不待郑爱娥转身,他自己就绕到她面前去。


    现在也没有机会,再叫他做什么心理准备了,顾子安闭眼,心一横,直接道:“今日请姑娘出来,是想要问问你的心意。”咽了咽口水,“……你、你可愿嫁予我?”


    郑爱娥呆住了。


    顾子安怕她不愿,疯狂补充:“我虽过继给县尉做嗣子,无法继承主支那边的家产,可分出来的时候,也得了不少金银玉器,养家生活绝对不成问题。主支我应不会再回去了,继父母也管不了我多少事。”


    “成婚以后,家里都由你做主,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去哪儿就去哪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若是姑娘现在还不想要孩子,我们也、也可以晚些。”


    一口气说完上面的话,顾子安脸色爆红,又磕磕巴巴问:“敢问、敢问姑娘你意下如何?”


    郑爱娥回过神,看向他:“顾公子你是个好人,可我是有丈夫的,我不能对不起他。”


    这个顾子安知道,就现在那人都还没死,但他不甘心:“旁的我都不在乎,我只问你,你可愿做我的妻子?”


    她低头答: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心很小,至多装得下一个人。


    顾子安内心悲怆,却还是不甘心,“你难道对我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?”


    郑爱娥沉默,可沉默本身就是她的答案。


    顾子安霎时红了眼,恶从口出:“那个冷硬死板的男人有什么好?你到底喜欢他什么?!”样貌、家财、家世,他究竟哪点比不上对方?


    郑爱娥却陷入了良久的缄默,她有时候也问过自己,究竟喜欢臭小子什么?他在别人眼里,或许出身高贵、家产巨渥,可那些东西都不是她在乎的。


    在她面前,他脾气臭,闷葫芦,爱说教,爱当爹,龟毛小气,观念老旧有时候还拒绝沟通,是个悲情主义的小老头。


    但是,郑爱娥抬头,“他很多都不好,可是我就是很喜欢他。”


    “我现在也说不清喜欢他什么,但和他一起我最开心、最自在。”


    第95章 终于又能回到他身边


    郑爱娥郑重地说:“顾公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,风流倜傥,知书达礼,感谢你珍贵的心意,但我对你仅有朋友之谊。”


    “天底下美丽善良的姑娘数不胜数,望你往后觅得良缘。”


    顾子安扯扯嘴角,“仅有朋友之谊?”连一丝一毫的爱慕之情都没有。


    他眼眶微涩,“你说的很好。你进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“抱歉。”郑爱娥颔首,从他身侧走过。


    顾子安猛地转身,张了张嘴,想要叫住她,可话头迟迟没能从喉咙里滚出来,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眼前,他才低声喃喃:“若是我先遇到你呢……”


    可惜世间万事万物运转不歇,不会给他一个重来的机会。


    错过就是错过,被拒绝就是被拒绝,这些谁都无法改变。


    顾子安缓缓摊开右手,掌心赫然是那封入城手书。他原本准备两人定下来,就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,然而现在对方与自己,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关系,他有必要还这么上赶着吗?


    她不喜欢他,不愿嫁予他,他又何必在她身上耗费那么多精力?


    他捏紧手书,重新揣入怀中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罗兹城,郡守府。


    两名婢女拥簇着一位女子徐徐前进,为首的那名女子高绾着垂云髻,一袭天青色深衣,身量纤秀窈窕,腰间配着一副组玉佩,行动间如弱柳扶风,不带丝毫声响。


    一行人绕过走廊,终于来到一处巍峨的殿宇,立在台阶之上,叫人只能仰视。


    周围的兵卒伸出长戟拦住,“大人有命,任何人都不得打扰!”


    婢女上前一步,“你可别瞎了眼,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?大人拦的是外人,可不是我们小姐。”
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兵卒犹犹豫豫,面前这名女子与大人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,但大人又有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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