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收拾好自己出来,手里就被春爻塞了个饼子,“您先填填肚子。”紧接着,郑爱娥就被推进正屋,摁到凳子上坐下。


    她一边吃,春爻一边给她梳头发,“还有一阵子就用午饭了,庸管家做了您喜欢的甜口菜。”


    饼没多大,一下子见底,郑爱娥将最后一块包进嘴里,含糊应声:“嗯嗯。”两颊鼓起不住地咀嚼,像进食的仓鼠一般。


    吞咽下去,她看着镜中越来越完美的发髻,露齿一笑:“春爻手还是那么巧。”


    春爻笑了下,看她神情明媚,打探道:“您今晚还要睡偏室吗?”


    郑爱娥闻言,疯狂摆头:“不了不了。”她还是过不了苦日子,体验一次就够了。


    “哦,这样啊。”春爻心底嘀嘀咕咕,还真给庸管家说中了。


    镜中的丽人,乌黑发髻里插着两支碧绿的玉笄,端庄中多了几分俏丽,明眸眨动,轻灵悦人。


    郑爱娥突然问:“夫君呢?”她不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,在人前,就从不‘小子’‘臭小子’这样叫他。


    “主君一大早就往外头去了。不过,特意嘱咐会回来用午饭。”至于为何千里迢迢回来……春爻下意识看向了她。


    郑爱娥莞尔,“回来好呀。”侧头问道:“春爻,我好看吗?”大眼睛布灵布灵的。


    “好看,特别好看。”


    春爻又找来流光溢彩的组玉佩给她系上,不动声色说:“主君若回来了。看到您,肯定都舍不得移开眼睛。”


    她面上一红,“我才不在意他看不看我。”当然,如果臭小子自己想要多看,那就多看看嘛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邺良回来的时候,面色微沉,眉间紧拢。


    庸伯掀起袍角迅速下了台阶,来到他旁边,脸上既忧又喜:“公子您回来了。”将手里攥着的竹简塞到他掌心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隐隐觉察到什么,将竹简装入袖子的隔层。


    庸伯掩下愁色,抬头时和蔼笑笑,“饭菜烧好了,夫人也在里头,您快些进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应下,大步向前迈进。


    庸伯默了会,驻足良久,随后跟着进去。


    郑爱娥已经乖乖坐好了,见人进来,微笑招手,“快来。”行动间,耳垂翠绿的耳环轻晃,摇曳着灵巧的弧度。


    他脸上的沉郁不由散去,扬起笑意,加快步子走过来,坐在她对面。


    “怎么不先用饭?”


    “也没一会。反正你都快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今日庸伯做了好多菜,你尝尝味道如何?”说着,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知道他口味淡,就没夹那些下料重的菜。
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邺良捧着碗,有些受宠若惊,妻子这样关心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
    郑爱娥仿佛突然之间豁然开朗,她捧着脸笑,臭小子身上还是有很多可爱的小细节的。


    连她夹个菜都这样拘谨,跟昨晚声严厉色的样子,完全就像两个人。


    邺良夹起菜小口小口的吃,将妻子的关心,郑重地吃进腹中,没一会碗里就空了。


    郑爱娥感叹,看来他很喜欢这道菜了,是不是从前都让给她,就没吃尽兴过?


    久违地,她生出一丝怜爱,开始疯狂地往他碗里夹菜,这个好吃,夹!那个味道不错,夹!还有左边右边……没一会,邺良的空碗就堆积地满满当当了。


    他瞅着碗里那座颤颤巍巍的、随时会崩塌的‘小山’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捏紧了筷子,感受到了无边的压力。


    妻子少有这样紧要他的时候,这一关心,还这样‘汹涌澎湃’,叫他既欢喜,又觉得难办。他总是猜不透,看不透她,这一次也一样。


    突然,他回想起妻子往日狡黠的眼睛,呼吸猛地一滞,瞬间恍然大悟。


    果然,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,这个小女子着实恶劣,要他欲火焚身还不罢休,现在又想了新的把戏玩弄他!


    第84章 悬而未决


    收拾完碗筷,庸伯擦擦手,就去后棚牵了牛出来,套上车架,驾着前往内城。


    一路驰骋到城门口被拦了下来,他今儿没准备符文,但守城的兵卒认得他。


    “哟!庸管家啊,您前两天不是才刚进过城吗?怎么又得劳累一趟。”亭长拿着长戟走过来,仓啬夫家和卫家可是姻亲关系,处好关系准没错。


    庸伯走下牛车,憨厚笑道:“本来都采买齐全的,可公子身子不舒服,叫我去医馆拿点药。”


    亭长:“医馆?”挠了半天头,才想起是新开的那家柳氏医馆,“原是那啊。”渠县人是很排外的,尤其是,渠县本就属于旧赵之地,崇尚的是巫医,天然对那些‘大夫’敬而远之。


    他对庸伯说:“你也不怕姓柳的把你家公子治坏了,我听说有人找他看过,然后害得人家成天闹肚子。”


    庸伯面色不改,只说拿点药,不是找人看病。


    亭长就没多说了,“行了,我就提一嘴,你知道就成。”挥挥手,“放行!”


    “有劳。”庸伯重新驾车进城,直奔医馆。


    柳子息新开了家医馆,只可惜门庭冷清,来看病的屈指可数。


    他坐在桌案后边,算着这段时间的花销,止不住地叹息。要不是这地儿偏僻地叛军都不来,他才不来这里开医馆呢。


    这账越算越头疼,一盏油灯凭什么卖他一百个钱?一件细布苎麻的夏袍,凭什么卖他三百个钱?还有铺子里的桌椅板凳他都只是租的,凭什么要他五百个钱?


    越算越后悔,越算越心酸,叛军不来怕还有别的原因吧。太黑了。


    耳畔响起想起一阵脚步声,柳子息耳朵一抖,赚钱的渴望到达了顶点,立时起身,“您可是想来买点什么?”


    抬头一看,竟是个熟人,“庸伯是你呀。”摆弄着旁边的毛笔,兴致高昂:“你家公子又哪儿不舒服,还是哪里又受伤了?”


    邺家简直就是他的大主顾,每回都能赚到多多的钱!


    庸伯兴致就没那么好了,“来拿点药。”


    柳子息给毛笔蘸了蘸墨,都准备写药方了,“好的,风寒药,风热药,金疮药,跌打损伤药,烫伤火伤药,还是解毒消肿药,您要哪一类?”


    “要助孕药。”


    柳子息猛地抬头,“啊?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午饭后,邺良独自回了偏室。


    清眸往室内一扫,昨晚的地铺已消失不见,地面空空荡荡,看来它的主人不想再睡这里了。


    他摇摇头,唇边不由噙起抹笑。


    推开窗户,外头正对着树荫,只不过深秋时节,叶片凋零,看起来光秃秃的,再远些,还能看到后棚。


    只不过今儿不知怎么回事,竟没看到那头黑水牛。邺良记得妻子很喜欢它。


    或许是庸伯牵到别处吃草了。


    他走到桌案边,徐徐落座。


    这时才想起袖中还有庸伯塞来的竹简,大概是鄢国王宫的事,近来那边躁动得很,不过躁动越多越大,于他们而言就越有利,越有可利用的空间。


    他抽出竹简,定睛看去。


    怔住了。


    上面只有寥寥三字:武王崩。


    日思夜想的愿望成真,可真正等到了这刻,他捏着竹简的手指发紧,心头浪潮翻涌,却说不清什么感受。


    短短一瞬,他想了很多。母国城破之时,父老的哭嚎,房梁下飘荡的身影,殉难的族亲……他带着老仆逃亡,犹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的日子,整整五百六十七个日夜了。


    ‘啪嗒’一声,竹简落地。


    邺良猛地惊醒,方从那些痛苦的记忆抽身,他看向周围,窗明几净,这是他和小娥的家。


    他飞速别过头,不敢多看一眼,睫羽颤颤,从地上捡起竹简,将自己的思绪拉回。武王死了,接下来该做什么?


    邺良无声静坐了会,闭了闭眼,终究还是站起身,撬开角落某处地板的暗阁,从里头取出一沓竹简,这是近年来和鄢国王宫、旧赵往来的证据。


    他点燃了铁盆,将竹简丢到里面一一烧掉。


    火光映亮他的脸,依旧隽秀逼人,可其中又多了什么,他低着头不断地给火盆丢入柴薪,这些,还有那些,全部都要处理干净,一丝隐患都不能留下。


    竹简遇火,逐渐化作灰烬,那尘烟往上打旋,飘向窗外。


    门外响起牛车驶入的声音,还有一道天真烂漫的声音——“庸伯你出去啦?那家里烧火的是谁?”


    他手指不自觉捏紧,像被人抠了下心脏,发涩又觉疼痛。


    偏过头,唤:“庸伯进来。”


    庸伯提着药包回来,郑爱娥围着他打转,“这是什么啊?”


    他笑笑,笑容中却有些苦涩,“准备给您和公子,补身体的。”


    “啊?我?我身体好着呢,不需要补的。”


    庸伯淡笑不语。


    听到声音他仰头应了一下,“这就来。”


    春爻牵着水牛,栓到后头去了,郑爱娥接过庸伯手中的药包,“你快去吧,我帮你放灶头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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