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劳夫人。”
庸伯深吸一口气,推开偏室的门,甫一踏入,就被里头缭绕的浓烟呛了一下,走过去一瞧,才发现邺良将往来的密信都烧了,“……公子?”
“我有事吩咐你。”
邺良从里面走了出来,身长玉立,只面色有些淡漠,他递出一支竹简,“按上面的吩咐做。”
庸伯接过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公子何苦如此?转瞬想到什么,又明白过来。
他垂眸,“将屋子里收拾干净。”微侧头,露出光洁白皙的下颌,“夫人那里,我去说。”
……
夜色浓浓,灯火昏黄。
邺良推开屋门,走了进来。
郑爱娥刚沐浴完换了干净的中衣,正坐在床榻边上摇着腿,见到他皱眉,“你下午去哪儿?怎么一直没看到你?”
他说:“有事,去了趟内城。”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间,“怎么洗发这么晚?”往前的脚拐了个弯,去拿了搭在架子上的干巾。
快步走到她身边,一缕一缕擦拭湿润的发丝,“怎么也没人帮你擦干。”
轻柔地手穿梭在发间,她舒服地眯起眼睛,“也没有很湿的。我一直在等你,可你一直不回来。”
“嗯,是有事耽搁了。”
邺良哑然,眼睫又搭了下来。本该下午与她说的,可他实在……就借着有事,去了趟内城。
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,当面告诉她了,可看到妻子,他又难以开口。
从未想过,要走的这一步竟这般难。
甚至于,掌下的湿发变干发,他都没有再说话。
郑爱娥也感觉到他今晚话少得可怕,跟锯嘴葫芦似的,刚扭头想说什么,结果脑袋就被人给摁了回来。
他将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耳后,温声道:“夜深了,睡吧。”
“嗯,好吧。”
郑爱娥上榻,顺势滚到了最里边。
邺良除去外袍,跟着躺到了她身侧,不知过了多久,旁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却望着帐幔最上方,发觉今夜实在难眠。
可忽地有具温热的身体滚到了怀里,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身,脸颊自发地埋在他胸前蹭了蹭,打着小鼾,睡得香甜。
他忍不住笑了下,随即又落寞下去。
这时,心底徒生一股冲动,不如将她摇醒,将后面的事全部告诉她?总是要说的,也好叫这个没良心的,同他一样惴惴不安,同他一样左右为难,同他一样彻夜难眠。
可手落在郑爱娥背上,预想中大力地推搡,却变成了轻柔地抚拍。
他唇边泄出似有若无的叹息,“睡吧,睡了好。”
俯身在她头顶落下一吻,轻若羽毛。
第85章 徒生烦恼
次日,惠风和畅,几片枯叶被风卷到了窗沿。
偏室的大门紧闭,视线昏暗,只有正对着窗户的案几照进一束明亮的光,而案台上,一人正提笔疾书。
竹简上黑墨一字一句添写,一列列铺设。
几缕风将邺良额发吹起,纷纷扬扬,素来庄重的人却无暇顾及,手下不停。
武王一死,潜伏在各地的前朝诸侯必定举事,天下马上就要乱了,而渠县民风彪悍、闭塞,与外界往来不深,郑家在当地还颇有根基,她在家乡也能生活的更加自由自在,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、更适合的地方。
至于钱财,他早已分批藏到了各个地方,家中的桑树底下,新乡故居的后院……倏地,邺良笔下一顿,晕开竖向的墨痕,睫毛颤颤,若他不能重回故里,她代他回去看看那些旧物,祭奠先祖灵位,也是极好的。
他提笔再落。
剩余的财物,他托人置办了一些产业,每季每年都有盈利,全部转移到她名下作为私产。
至于他离开,自然会提前准备好由头,不会叫人起疑,连累她也遭人猜忌。
鄢国律法虽说一人犯法,祸不及妻儿,可他深知,律法只不过是统治者统治下层的工具,随口一改就是。
邺良断然不会叫鄢人发现她的存在,去赌残暴者一次微乎其微的善心。
一落笔,想说的话越来越多,爱意越重,心中的顾忌就越来越多。
邺良喉间泄出沉沉的叹息,笔下不歇,还有,他托付了柳子息暗中照顾她,嘱咐她虽然懂些岐黄之术,但切不可让自身犯险。刘骁九憨厚老实,又有些武力在身,是个可用之人,一并留给她。
此外,她若想和蒲氏、秦氏两个身份底下的女子往来也好,有人跟她做伴,总比他的小娥一个人孤零零的,没人照看好。她本就单纯容易受骗,偏又生得迟钝,身边若少了人帮她盯着,还不知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。
还有,马上快入冬了,得置办新衣、新的鞋袜,这样她穿起来才暖和、好看,他昨日就吩咐人下去准备了,估摸着月底就能送过来,如果不喜欢或是什么别的,跟庸伯说,他知道怎么去做。
这些叮嘱犹如滔滔江水,延绵不绝。他写了一卷又一卷,根本写不尽。
最后的最后,他走后,身后必定留下流言蜚语,连累她遭人白眼,说点闲话,受些委屈。
笔尖落在这里,邺良捏紧了手指,心底爬上一股酸楚,越觉亏欠。
自从嫁给他,她不仅要面对追兵的威胁,还要冒着身死的危险,千里迢迢来救他,哪怕这样了,她跟着他也从未享受过一日真正的荣华富贵,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权利之巅,从未被人众星捧月拱卫在中心,连那些玉饰玩物,华美袍裙,也只能偷偷的戴,偷偷的穿。
这些亏欠像一把锋利且生锈的刀,一下又一下,一刀又一刀,扎进他的心脏,泛起无边的痛意,那些歉疚感几乎将他活活吞没。
想到她明媚俏丽的笑脸,邺良眼眶发涩,他想他应是天底下最无用之人。
……
灶头上架起火,庸伯用陶罐熬了一锅汤药,用蒲扇扇着风,过了半个时辰,约莫熬好了,他将药汁倒了出来。
这事宜早不宜迟,公子即将远行,归期未定,万一路上有个什么,好歹也给邺家留个后啊。
庸伯眼眶湿润,又抬袖擦去,有了小主人好啊,他就又有盼头了。
将药碗放置在案盘上,他端去给夫人。
偏室的门从里头支开,邺良握着卷简牍走了出来,迎面撞到庸伯,见他端着汤药,要去什么地方。
“这药是给谁喝的?”
庸伯:“给夫人。”
他大步走下台阶,攥紧眉心,“夫人何处不适?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“公子这……”庸伯四下张望,这什么药属实难以启齿。
两人进了偏室谈话,邺良听了一番解释,眉头皱得更紧。
庸伯见他不渝,连忙补充:“这药是从柳大夫那拿的,温补养气,有些情热的功效,但绝非市面上那些污糟糟的东西。”
“再说,您、您和夫人确实该要个孩子了。”有了孩子,邺氏就有后了,公子也能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。
郑爱娥本想来找人的,结果刚走偏室木床旁边,就听到这番谈话,面颊不由爬上热意,原来昨儿庸伯买的药是助孕药啊……可她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,现在要孩子是不是太早?
但庸伯能去买这种药,还熬给她喝,那肯定是臭小子的授意的吧?他小小年纪,就这么想要孩儿了?面上的绯红越来越重,郑爱娥怕后面会听到他的虎狼之词,踮着脚悄悄走了。
小脸一片酡红,羞意难消,但只是吧……如果臭小子实在想要的话,她也不是不能小小的配合一下。
偏室内,邺良起身端起药碗,在庸伯不可置信的眼神中,从窗外倒了出去。
药汁浸入路上的小石子,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,他眸光落在上面,说:“以后休要再提此事。”垂下眼睑,若他真有什么事,叫她一个寡母带着孩子怎么活?
庸伯震惊:“可您要是有个好歹,邺氏可就绝后了!”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,“您可是邺氏宗子,嫡出的大公子,邺氏先祖在地底知道了,也不会瞑目的!”公子从前不是最看重子嗣,最在乎血统传承吗?
他默了半晌,说道:“那就叫我愧对邺氏先祖吧。”沉重闭上眼,“届时到了地底,我自行谢罪。”
她还有漫长而又美好的一生,不该耗在这些事情上面。
“庸伯,我走后,她便是你唯一的主人。请你务必、务必替我照看好小娥。”
……
郑爱娥装作不知道助孕药的事,一直坐在正屋里头,可久久都没见庸伯进来,心里正纳闷呢,就见一人推门而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面上不由泛起红晕,不敢看他,现在还是白天啊。还有,庸伯是把药给他吃了吗……?
“对了……我有话对你说。”她揪着衣摆小声说,臭小子不是一直惦记着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吗?她想她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他答案了。
邺良静静走了过来,注视着面前纯澈的妻子。从前总觉得他们还有不少时间,可以慢慢相恋,可以慢慢相爱,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在一瞬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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