酸涩化作翻涌的浪头,一下又一下将他淹没,整个人仿佛都浸泡在醋水当中,“你年纪轻轻,难免拿捏不清自己的心意,可说那样的话,叫我如何自处?”


    “分明我们才是夫妻,才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二人。”他话中伤怀极了,“还是说,小娥你看不起我?嫌弃我是个累赘,是个没用的瘸子?”


    郑爱娥矢口否认:“当然不是!”她怎么可能会看不起他,他们是家人是亲人是相互扶持的伙伴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。


    他追问:“只是什么?”黝黑的眸子牢牢注视着她。


    郑爱娥磕磕巴巴:“若小娟要送,我不要不就成了?你别问了。”想摸人家的身子这种色胚行径,怎么好意思当着丈夫的面说出口?他会劈了她……吧?


    他垂首敛眸,“你好伤我的心,连实话都不肯与我说了,我们夫妻竟生分到这个地步了么。”


    “别问了好不好。”郑爱娥愁眉苦脸的,她哪里是不肯说,分明是不敢说。她只是动了点贼心,这不还没有实施吗?


    邺良见好就收没再逼她,引出后头的话,“我知你的心意,便如我待你一般。”包住她的手,脸颊贴着她的脖颈,“可是世上恶人太多,心思扭曲,最见不得你我夫妻恩爱。”


    “小娥,少与他们往来好么?”


    郑爱娥挠挠头,小娟真没说臭小子坏话,他太敏感了,怎么对她敌意那么大呢?再说小娟人挺好的。


    但看邺良眉目间的认真,郑爱娥到嘴巴边上的话突然止住,再好的朋友也亲疏有别,小娟有小娟的家人,她也有她的家人,臭小子显然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,拒绝的话他又会伤心难过吧?


    他可是一只敏感又多愁善感的狗狗。


    纠结之下,她决定暂且稳住这个,“好吧好吧,答应你了。”反正小娟回老家了,她俩还不知啥时候能见。


    “小娥!”他目中尽是惊喜,忍不住抱紧她,妻子对他总是吝啬的,少有答应这般爽快的时候。


    小娥最爱重的人果然还是他!


    喟叹一声,将她的后背扣得更紧,似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肉身,融为一体,牢牢掌控拥有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一晃白驹过隙,两月过去,邺家男主人的脚彻底好全,不说活蹦乱跳,但正常快步行走,是没有问题的。


    郑爱娥还看过他胸腹间的伤口,结的痂早已掉下,留下粉嫩的新肉,手指一戳还会抖,还会颤,可好玩了,可惜之后臭小子就不给她看了,还用一种似乎是羞恼又似乎是怨恨的眼神看她,奇怪得很。


    话说,这天邺家收到了内城的来信。


    已经入秋了,太阳褪去灼热,天气凉爽。


    院里,郑爱娥正主不在家,卧在躺椅上小憩,听庸伯念信上的内容。


    主要说的就是臭小子料事如神,那些富商果然主动交了很多粮食出来,也不敢有过多挣扎,粮食的问题解决,渠县总算度过一劫。这一切都一切,都因为臭小子天衣无缝的计谋云云。


    先前在郑家的时候,郑爱娥是打着哈欠听完,倒没意识到什么,现在一听,臭小子真那么聪明?


    这点庸伯颇为自得,笑道:“先前家中还算鼎盛之时,公子声名广布,谁人不识他的名讳?”说声名广布小了,应是天下闻名,他家公子在年少时,就已经让敌国上下都忍不住赞誉有加。


    夫人不是外人,周围又没有旁人,庸伯说得兴起,将过去公子的辉煌事迹,一股脑倒给她听。


    郑爱娥听完,目瞪口呆:“啊,他那么厉害啊!”


    于是邺良回到家中时,对上了一双惊奇的大眼睛。


    他感到好笑,“怎么了?”行云流水坐在她旁边,最近旧卫和旧赵那些贵族间有些摩擦,他在外面兜兜转转好久,终于处理完事情回来。


    郑爱娥转了转眼睛,叽叽喳喳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,主要表达的是,他被人吹得好牛逼。


    邺良忍俊不禁,细长的眼尾泛起涟漪,他的妻子真的好可爱。


    “解决渠县的事情,确实只是小道,算不得什么。”虽有些遗憾,没能得到她敬仰、欣赏的目光,可他已经得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,并不需要妻子也来仰望自己。


    他在小娥面前,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,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好,然后对他再多一些耐心、多一些喜爱。


    黄昏的余晖落在她的面颊,映出细小的绒毛,这也很可爱,邺良心底像被羽毛一下一下扫过,他眸光微颤,情不自禁凑了过去。


    这样柔软轻盈的脸颊,吻上去会不会同样甜蜜叫人沉醉?


    然后被人一手挡住,正中抵在他面前。


    郑爱娥说臭小子得寸进尺了,竟然想做坏事。


    邺良一愣,旋即眉眼微弯,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,笑道:“不许胡闹,得叫夫君。”


    她往后缩了一下,捂住自己的鼻子,偏跟他犟上了:“就要叫就要叫,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!”


    他低头一阵闷笑,情不自禁将妻子搂到怀里,显然爱极了她这副生动的模样。


    “你就生了一张利嘴。”


    “我嘴巴乖得很,好得很。”郑爱娥像被一张巨网缠上,扭动着要从他怀里出来,“走开走开。”为什么要把她裹住,完全不能动弹了。


    “我偏要。”他挑眉道,眼中少有带上几分少年意气。


    虽说这种行为过于幼稚,可谁说不算他们夫妻间的一种情趣?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郑爱娥好不容易从蜘蛛精的网上爬出来的时候,天边的晚霞更加绚烂。


    臭小子被庸伯捉走了。


    她得了空闲,将小几挪到床边,在余晖的映照下,开始摆弄自己最近收集的小石头,从里面选出最圆润饱满的那一个,又翻出颜料盒子,这是臭小子从外面带回来上供给她的,铜制的盒子,里头再细分了各个颜色,都是矿石磨成的细粉,上色效果很好,鲜亮夺目。


    郑爱娥调出自己想要的色彩,便在小石头作画了,小时候幼稚园的老师就常夸她,一家三口画得很好呢。


    这次,她要画一个自己。


    墨发罗裙,菡萏初开,这就是眼中的自己。


    郑重地放在窗边,等风阴干颜料。


    过了会尤觉不足,‘她’一个立在那里好孤单啊,得添一个人,于是郑爱娥找了块石头,认认真真画了一个邺良。


    好难画,臭小子变丑了。


    郑爱娥瞅瞅窗户边上貌若天仙的‘自己’,又瞧瞧手里丑陋的石头,有些嫌弃。


    算了,还是别放一块了。


    她收拾完东西拍拍手,出门吃饭去。


    然而不多时,一道娇小的身影折了回来,在屋里狗狗祟祟一阵拨弄。


    半晌后,屋门合上,余晖渐渐消沉,有两个石头小人端端正正摆在一起。


    亲密无间。


    第70章 耍诈


    平城僵持半年有余,反叛的事终于迎来转机,卢浠、范驹二人诈降后叛逃,事件以鄢将骆益守卫不利,前往王都请罪画上句号。


    这也使得邺良忙碌起来,任何一个细枝末节的变动,都有可能对他们的布局产生巨大影响,必须慎之又慎。


    另外,骆益遭到厌弃,这不正是一个除掉他的绝佳时期?


    这些都需要仔细筹谋。


    邺良不得不离开妻子,每日花大量时间在这些事情上,为此早出晚归,用郑爱娥的话说,就是起的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,天生997的命。


    然而哪怕他都这样了,底下还是有人掉链子,拖后腿。


    老仆怒道:“这种紧要关头,你家主人竟然不来?!”


    奴隶诚惶诚恐:“是、是……家里如夫人说心口疼,主君说就耽搁一小会,陪如夫人看看大夫。”


    如夫人就是如夫人一样,意为位同正妻的妾室,然而大计面前,别说区区一个宠妾,就是正室都得靠边站。


    老仆勃然大怒,像一把火‘蹭’地一下烧了起来,这个威远侯世子太过分了!


    “什么病需要这时候犯?你家主人视礼法何在视尊卑何在?可有将我家主人放在眼里?”老仆是公子在外的耳目口鼻,维护主人威严是他存在的意义。


    底下等候议事的众人面面相觑,有与威远侯交好的,可却没一人敢说话。


    这时,头顶飘来一句:“罢了。”


    老仆见主人搭话,立时止了声退到一旁。


    众人心下一松,以为他意欲轻轻揭过之时,居于首位的那人却道:“既然他不想来,那以后都不用再来了。”这种人的存在,简直就是白白浪费他的心力,耗费邺氏的资源。


    众人刚放下的心顿时提起,这是要将威远侯世子除名……?那岂不是不能再受邺氏庇护了?


    他们咽咽口水,跽坐地更笔挺,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。


    邺良面容端肃,他在心底冷笑,与这等沉溺小情小爱,耽于美色的下流之人为伍,简直是自己毕生之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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