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根本不适合出门,郑爱娥欲哭无泪,她感觉附近有鬼,好害怕。


    倏然她踉跄一下,差点又摔了一下,回头一看,好像是什么白白的,硬硬的,她瞬间脊骨生寒,不会是人骨吧?


    扫视周围一圈,有好几个高高隆起的小丘,是是是……坟包吗!


    郑爱娥感觉自己无助极了,她好想回家,这个丈夫丢就丢了吧,她不要了。


    可是都到了这一步,退也不是,她只得硬着头皮说:“各位前辈打扰了,抱歉抱歉,我来找人的,打搅了打搅了。等我找到人给各位洒酒埋钱赔罪。”脚步不停,飞快跑走。


    好不容易远离那块地方,她才舒了口气。


    然后,委屈后知后觉涌上来,她眼里冒出泪花,一边举着火把找人,一边抹去泪水,臭小子就是个王八蛋,害她吃那么多苦,还什么事都不跟她说,一声不吭就跑了!


    这人到底躲在哪里嘛?


    她边骂边哭,不知走了多久,眼睛都肿了,终于来到山脚,这时候天边微亮。


    她竟然找了一晚上!


    借着黎明的光晕,郑爱娥看到自己手上布满或短或长的小伤口,都是在路上给灌木划的,没流血,但痒痒的还有点刺痛,衣服也被划破不少。


    她心里头怨气更重了,发誓找到臭小子,一定要先将他暴打一遍再说,以前天天说她爱惹祸,分明他才是惹祸大王!


    这一段路是她走过最艰难最苦的路,他还要好好跟她赔罪,道歉!


    郑爱娥顺着水流往里走,到了正对山头的下方,看到了破城碎片的马车,又惊又喜,忙上前查看,是她家的马车。


    可,她家的人呢?


    郑爱娥看到原地有一滩血,猩红刺眼,心头一紧,顺着血迹往前找,穿过密林又上了山坡,走了好一段,才终于在一个大石头后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。


    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随即笑了,心中涌现无限的成就感,终于捡到丢失的丈夫了!


    又眼眶发涩,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。


    然后——她跟守在旁边的一头野狼面面相觑,野狼龇牙咧嘴,嘴里还流着老长的涎水,眼神凶狠,不愿放弃猎物。


    郑爱娥举起拳头走过去,就问它想不想爆装备?


    野狼:“……”收了表情,夹着尾巴讪讪走了。


    郑爱娥叉腰得意一笑,现在人归她了,不对,本来就是她的。


    悠哉悠哉走过去,她才发现大事不好,她的丈夫破破烂烂的,好像有点死了!!


    匆匆跑过去查看,只见他胸腹处破了两个大洞,鲜红的血流了满地,衣服上也被血水浸透,不省人事躺在那里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

    郑爱娥急得快哭了,蹲下来拍拍他的脸,都不敢用重了力气,“臭小子你别死啊,你死了我就没丈夫了,不仅没丈夫了,你还没跟我说谢谢,还没有跟我赔罪道歉!”
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,卫慎之如果噶了,那她这一路的苦不就白吃了?!


    郑爱娥感觉天都塌了,她绝不允许,呜呜咽咽着,“臭小子醒醒,醒醒,快醒醒啊!”


    邺良渐渐沉寂的脑海中,隐隐听到有人哭着喊着叫他醒来,声嘶力竭,仿佛痛苦到了极点,声音很熟悉,很熟悉,很熟悉。


    他听着那声声沉痛的哽咽,整颗心都揪起来了。


    那不是大父,不是父亲,不是母亲,不是姊妹……


    是他的妻子啊。


    他的妻子怎么来了……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。


    他指头轻微颤颤,胸腹疼痛翻涌,使劲所有力气终于睁开了眼,失血叫他视线灰暗,模模糊糊看不清心上人的踪迹。


    邺良苍白的唇动了动,气若游丝唤她:“小娥……”


    指头一寸寸向上攀移,小小的动作他却像翻了好几座山似的,过了好久才终于握住她的手,想握得更紧却没力气,他说:“你别哭啊。”


    “老仆没把你带回家吗?”


    “还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

    第48章 山洞


    茂密的树林里,灌木丛生,两个一胖一瘦的卫卒将将熄了火把。


    瘦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嗓子也干得冒烟,指着另一个骂:“大晚上不睡,非出来找人,这下好了,找了一晚上鬼影都没见着,回去还要遭兄弟埋怨!”


    原来昨晚卫卒围在一起烤火的时候,胖子听其中一个说这山底下还没搜过,便起了小心思,他本身极爱钻营,不然在这个扒树皮、吃草根的年岁里,也不能把自己养得溜圆。


    “说的你不想加官进爵,不想拿到赏钱似的!”他们趁其他人睡熟,先一步偷溜出来的,这么一路下来,几乎一天一夜不眠不休,胖子越发暴躁,让本就塑料的兄弟情变得更岌岌可危。


    当下不耐道:“别废话,快找快找!”


    胖子觉得,甭管机会怎么来的,抓住了就是你的,你不去抓,机会只会从指头缝里溜走,若不是缺人手,他还更想独揽功劳呢。胖子觉得自己拉拔瘦子,居然还惹了怨怼,是瘦子得了便宜卖乖,不识好歹。


    人天然欺软怕硬,瘦子也不意外,憋住气,继续找。
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密林,咱们去哪找啊?”


    胖子四下张望,挠挠头,有了主意:“去东边找,靠着崖壁找!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你醒了呀!”郑爱娥惊喜道,忙凑近握住他脱力的手。


    太好了,丈夫活过来了。


    她瘪着嘴诉苦,“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,你一个人跑了都不说一声,害我找了四五天。”说着抹抹眼睛,委屈极了,“晚上黑压压的,我还撞到好几个坟包……”


    小嘴叭叭,将这一路上的艰难倒了个遍。


    他瞳孔没法聚焦,看不清她的神情,只感觉脸上滴滴嗒嗒,几滴雨点落下,流到唇间咸咸涩涩,叫他心头发闷发紧,像被人狠狠攥住般。


    既心疼她一路上遭受的磨难,又感动于她不远千里、不顾危险来找他,他再也没法说‘辛苦了’‘有劳了’‘多谢你’这类话,抖动唇瓣,纵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,只化作一句: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

    “我会拖累你。”他微偏过头,睫羽颤动,“或许很快就有人找过来,他们只要我的命,你走吧,走了就不会被我牵连。”


    能够平平安安、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。


    郑爱娥从不是乖乖听话的人,当即指正他:“你应该说,我们一起走,然后好好的活下去。”说着将人搀扶起,“这里危险,那咱们换个安全的地方就是。”


    天大地大,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。


    她虽然时常骂臭小子不做人,可从不觉得自己被拖累过,他嘴巴毒,性子也差,但人不坏,吃穿没亏待过她,偶尔她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,也会耐心教她。


    她知道她的性格和处事方式,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,但他也包容她,傍晚她没回家,也担心地出来找她。


    邺良原本麻木的胸腔,重新生出暖意,他被搀着起身,眼前依旧模糊,树与树,叶与叶,哪怕是人影子都重重叠叠,他低下头,抿住苍白的唇。


    郑爱娥扶着他走,他踉跄迈出一步,险些栽倒。


    她一惊,匆忙支撑住他,“小……”回头时,人愣住,剩下的话尽数咽回喉咙。


    他单手抚着腿,泪水疯狂涌了出来,哭得不能自己,昔日清冷隽秀的贵公子似乎彻底破碎了。


    这时,郑爱娥才后知后觉发现,他右脚有一处骨骼异常凸起,肿得吓人。


    嗓音几乎只剩气音,“小娥我腿断了,变成废人了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知道,他一直很能吃苦很能隐忍,在外面在家里都要面子,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,仿佛整个世界都全部坍塌。


    她呆呆的说不出话来,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

    邺良别过头,浑身冰凉一片,胸腹似乎又在流血了,可他无暇顾及,“你走……”话还未吐完,便被一把抱起来。


    郑爱娥尽量小心不碰到他的伤口,她努努嘴,说:“什么废人,小病小灾而已!你不能走,那我抱着你走不就行了?”


    “等我们回到家,把伤养好,你又是一个全新的、健康的人!”


    绿意笼罩的山林,小河叮咚作响,清风吹着新长的嫩芽,到处都暖洋洋、软绵绵的。


    他唇瓣翕张却说不出一个字,最终吸吸鼻子,埋进了她怀里,攥紧她的衣襟。


    怕他失了心气,他本就受那么重的伤,若再失了心气那就真的完了,郑爱娥尽量多的说话,说一些美好的事物,说他感兴趣的话题,吸引他的注意力。


    周围的环境无比陌生,说不清毒蛇虫蚁藏在哪里,每一条路又通向何处,他们有住的地方吗,粮食够不够吃,追兵在哪里,又有多少人?


    可郑爱娥就是不怕了,浑身上下生出无穷无尽的胆气与力量,她会带着她的家人平平安安回到家。


    她可以。


    又翻过一座山,手臂小腿又多了许多小伤口,这次她只是轻微掠了眼,便继续赶路。臭小子伤得很重,他们要在天黑之前,找到一处可以遮风避雨又能躲避追兵的地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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