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噤声了,安静坐在床边,没敢继续说下去。


    郑爱娥睡在最里边也不搭理他,还嫌他睡过来了碍眼,将人往床外侧赶。


    于是邺良长手长脚缩在床榻边缘,还有小半边身子悬空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几度想解释点什么,话头到了嘴边又徒然止住。


    空气中安静下来,郑爱娥想睡觉的,但心里抵着事儿不上不下,最讨厌话说到一半,八卦只听到一半了。


    半晌之后,她主动挪过来,拉拉他的胳膊,“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

    几乎话音刚落,邺良就答:“什么?”心里既松了口气,又感到高兴,觉得她这是在主动缓和夫妻关系,是在乎他的表现。


    郑爱娥就将今天的事,绘声绘色讲给他听。


    “所以这个老妇人未和离,不顾丈夫孩子,就住进了鳏夫家里,然后突然发现鳏夫家里还藏了别人?”


    “对对对。”
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
    当然没有然后啦,郑爱娥心安理得翻过身去,现在可以睡觉了。


    邺良哑然。


    没一会,旁边响起均匀整齐的呼吸声,他眼神清明望着屋顶,有些失眠了。


    又不由笑笑,她可真会折腾人。


    第42章 祸起


    次日春光正好,一束阳光早早就淌进室内。


    邺良跪坐着,悬笔在竹简上一笔一画书写,脊背挺拔,不卑不亢。


    郑爱娥刚醒,但惺忪的眼晃到屋里有人,脑子都清醒了几分,她从被褥里悄悄摸出来,光脚踩在木板上,一点一点靠近。


    他微微侧头,眸光闪动,但笔下动作不停,好似对一切浑然未觉。


    郑爱娥在他身后站定,伸长脖子看他在写什么,内容密密麻麻,但字迹平直端庄,像他人一样,好像在总结平城的情况,他要给县里回一份履职报告吗?一个赚不到几个钱的教书先生,活计竟然这么复杂?


    郑爱娥有些同情他,可怜他,这会不会是现代常说的‘付费上班’?惨,真惨,叫她原本想捣乱的心都动摇了。


    一道声音骤然打断她的思绪:“夫人觉得为夫这副文书写的如何?”


    郑爱娥吓得跳起来,抚着受惊的小心脏,“干什么啊,我魂儿都要吓掉了。”


    回答她的,是一阵轻笑。


    她怒目而视,哪里还不明白?好啊,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,等她靠近就趁机暗算!


    他扭头,连眼底都盛满笑意,温文隽秀,若清风朗月。


    “就许你对我使坏,不许我偶尔捉弄你?”他注视着她,如是说。


    郑爱娥撇嘴,强词夺理:“当然不……”然后双手叉腰,她光辉的战绩不容留下污点,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!


    但一件她万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


    邺良温润的眼睛微弯,大掌扣住她的手腕,将人拉到怀里,跌坐到他腿上,“不什么?”一手贴着她的后腰,免得人掉下去。


    平日里没少吃,怎么腰还这么瘦?


    “你你你你你你你——干什么!”郑爱娥眼睛瞪圆,慌不择路想要爬起来,但扑腾了半天怎么还在原地,她头皮发麻,浑身上下臊得像煮熟的大龙虾。


    太暧昧了,他们怎么能这么暧昧呢!


    他面上似有痛色,轻嘶一声,猛地按她按住,“别动!”这个没轻没重,为非作歹的小女子。


    可真是……他想不下去,垂着眉眼,耳根红作一片。


    将人撤得远些,他轻声训她,“在男人怀里,竟还敢这般放肆妄为。不可再这般了。”


    后面的话,郑爱娥没听懂,但前一句话,瞬间打乱了她的忐忑,叫她乍然捧腹大笑,“就你?还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不行了,郑爱娥笑得泪花都出来了,揪着他胸前的衣服揪得皱皱巴巴。


    或许是她话中的嘲笑太过显眼,叫邺良倏然黑脸,握着她的手臂提到眼前,“你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郑爱娥笑得不能自己,“没,没什么意思。”每个性别为男的生物,都有极高极强的自尊心,她懂,她懂的。


    但是不行了,她笑得更欢实,脑海中浮现臭小子一边秀出肌肉说‘我是男人’,一边把她逼到墙角邪魅一笑说‘怎么?我不够男人?’


    怎么能这么<a href=Tags_Nan/GaoXiao.html target=_blank >搞笑</a>呢,肚子笑得好痛,老天爷!


    邺良已经不能用黑脸来形容了,他浑身氤氲着低气压,像顶了片乌云,大掌捂住她的嘴,“不准再笑了。”


    他越阻止越掩饰,郑爱娥越兴奋越激动,克制不住笑出了鹅叫,到最后埋在他怀里,眼泪糊了他一身。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撤回手,认命了。


    郑氏与旁人不足与语。


    她轻轻捶捶他的胸膛,一副和我还见外的模样,“想讲笑话早说嘛,搞这么大阵仗,吓我一跳。”


    邺良不知该说什么,又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,皮笑肉不笑,心里发苦,“你高兴就好。”娇弱的妻子坐在怀里,心内却再生不出一丝波澜。


    他不觉得自己人品高尚,只觉得自己命苦。


    以至于剩下半天,邺良都在反思:事情为何往往都向着最离奇的方向发展?究竟哪里出了问题?


    他想不明白。


    郑氏绝对是他遇到最深奥晦涩的难题。


    但很快他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,邺良突然接到线人的一支密信。


    他微愣,凝视上面的内容。


    他放下竹简,再抬首时,青涩苦恼的神情褪去,冷酷如霜,如一位成熟老练的政治家。


    平城要变天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底下乌泱泱,跪作一片。


    卢浠脚蹬在凳子上骂娘,“叫你们看好祖宗,看好祖宗!看你娘的,一群饭桶!害得老子脑袋跟着搬家!”


    人群寂静一片,不敢多说。


    谁能想到那位小公子,放着后院那么多美眷不要,非去抢人家媳妇,挑衅人家丈夫,打架还不敌,被对方失手杀了!


    人非要找死,他们还能怎么办?一众部将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。


    有脾气硬的,“我们派了一支卫卒跟着他,结果他非要甩掉那队人马,还把我们好些弟兄打伤了。”


    “是啊是啊,将军,这完全就是一场意外,谁能预料能出这样的事?就连误杀……那位的男子,都对他的身份毫不知情。”


    有人骂骂咧咧,觉得锅从天上来,“跟人比斗打不赢,不知道叫人啊?不知道亮出身份啊?非得死了连累我们。”


    卢浠踹飞凳子,“意外意外,误杀误杀,你们留着跟王上解释,看他怎么想!”指指自己的头,又点点他们的,“想想你们的脑袋,想想你们父母妻儿的脑袋!”


    四下噤声。


    不一会儿,范郡守双脚发软冲了进来,脸色苍白如纸,气若游丝道:“真……真的?小公子死了??”


    卢浠哀叹一声,“对。”


    老天呀啊!仿佛见到满城被屠的景象,范郡守心一哽,彻底站不住,闭眼厥倒。


    两人都是降将降臣,卢浠看不过眼,指了个跪着的部将,“把他扶那边坐着。”


    他踢了个凳子过来,大马金刀坐下,回想他这一生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


    鄢赵实力悬殊,赵国要战,他们降了,原以为能保住家族和平城父老的性命,事到临头,还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。


    底下的部将膝行上前,“大哥,你就跟王上说是我看漏了小公子,请他治罪!我上无父母,下无妻儿,不怕死。”


    卢浠:“你?你可挡不住天子一怒。”
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他从凳子上站起,“误杀小祖宗的那人在哪?”


    “在牢里关着呢,他妻子也在。”


    他看过去,“将人放了。”


    “大哥……?”


    “别为难人家,大家都是赵人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下午出门,郑爱娥明显感觉到城里气氛不一样了,行人步履匆匆,神情焦急,没一个敢大声说话。


    她被情绪影响到,不敢多逗留,只准备和她的朋友小娟说句话就走,顺便提醒小娟最近不要来城里做生意了。


    郑爱娥走得很快,没一会就到了西市,很好,小娟已经垒好筐篓准备跑路了。


    她走过去,王秀娟看到了她,忙拉到身边,“外头这么乱,你还跑出来,不要命了?”她一阵后怕,看看周围,“我要是知道城里的乱子,说什么都不来了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:“我离家才知道出了事,小娟,到底咋啦?”


    王秀娟羞得满脸通红,要不是脸晒得太黑都压不住,哎呦,她儿子都三四十了,这大闺女还小娟小娟的叫她,真叫人难为情。


    但又觉得郑爱娥真诚,打心底里喜欢,“今儿早上,王都来的那个鄢人公子死了!你是不知道,我听到的时候吓了个半死。”


    有道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那位小公子又是当街横死,这种事瞒都瞒不住,人传人,口传口,没一会全城都知道了。


    “啊?”郑爱娥微惊,但转念一想,那个人死的好,他死了不就没人嚯嚯平城的姑娘了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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