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静声了,她睡得越来越沉。


    屋外,邺良拔下利箭,展开被钉住的帛书,须臾后眼神一厉。


    “我出去一趟,瞒住夫人。”


    “公子……”老仆伸手,欲言又止。


    他一脸正色,“别让她起疑,切记。”说罢,大步离去。


    “公……”老仆止了声,收回手唉声叹气,他想说就算公子你彻夜未归,夫人都不会发现的。


    算了,这话说出来要戳人心窝。


    今天郑爱娥倒没有睡太久,天边还有一片夕阳的时候,醒了过来。


    她重新梳过发髻,穿好衣服,把自己整理整齐,伸着懒腰走出了房门。


    老仆拿出一个木匣子,正准备把人参给收了,见她出来四处张望,心头提起一口气,难道真被公子说准,夫人要过问他的行踪了?


    原来公子的担忧也不是没有依据。


    郑爱娥左扫右扫,皱起眉毛,“晒在柏树枝头上的腊肉呢?”就昨天对面小孩送来的那条肉,看起来晶莹剔透很好吃那个。


    她饿得肚子咕咕叫。


    老仆哽住:“……”果然,公子的担忧是多余的。


    夫人不愧是夫人。


    老仆说:“挂灶头上了,今晚就给您炖了吃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点点头,但是神情也不是那么明朗,她好多天没出门了,家里虽然什么都好,吃的好穿得好住得好,能出去的时候,她丁点不愿意挪窝。


    可人一旦被拘住,只能在某个地方活动,就会无限的想要往外跑。


    哪怕知道这种行为不应该,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出去。


    她蹲在门沿,瞅着远处的天空,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面的鸟。


    “唉!”


    老仆看不下去了,提议道:“……要不您出去转转?”虽说外头乱的很,但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要遭殃,丑的就不会,老仆建议郑爱娥扮丑,出去透透气。


    她眼前一亮,立时站起身,“好主意!”说来还非常新奇,长这么大,她扮过美,还没扮过丑。


    郑爱娥首先就去灶房一趟,在锅底抹了一圈黑粉,均匀的抹在脸上,然后又拿出黛石笔,把眉毛画得又粗又黑,对着镜子照照,还差最后一步,把嘴巴涂得又大又红。


    她就能解锁一个绝世丑女人设。


    可是,她拿着唇脂,几度抹上去,又几度放开。


    她蹙起眉毛,哎呀下不去手,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残忍?


    犹豫之下,她选择了后退,将眉毛洗的淡些,对着镜子照照,总的来说就变成了一个肤色黯淡的女子。


    可是这样郑爱娥也十分苦恼,把肤色抹黑都挡不住她的天生丽质。


    算了,就这样吧。


    老仆建议她去西边的街道,那里鱼龙混杂,权贵少有去,最主要是公子在那边,若有个什么还能照看一二。


    郑爱娥还是比较听话的,说去西边就去西边,但眼下这个时候,西市大多收摊子快闭市了,没啥可逛。


    但西市毕竟西市,哪怕将近黄昏,也有许多可看的,她提着几兜子零嘴,看到一家布庄还开着,店里装潢不错,就走进去了。


    就是这掌柜似乎不太想做生意的样子,招呼起人来无精打采,不过她不在意。


    店里衣服色彩独特,绣样很好看。


    掌柜的只想让她赶紧走,今儿卫公子来了,赶在傍晚才聚在一起,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后头商讨大事,可别被惊动到了。


    但是他不经意间眼神一瞥,小女子好生眼熟?掌柜的跟在她身后招待,好一会儿才想起。


    他迟疑道:“……您是卫家夫人吧?”上次他看到了老仆,就似乎跟在这位小女子后面,就是短短两日不见,黑了点。


    郑爱娥偏头,“对,是我。有什么事吗?”


    掌柜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殷勤起来,还从柜台拿了吃的招待她,“您随意吃着,不够的话,我再叫人去买。”


    他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,还想将人赶跑,想到那位凌厉的手段,不由抖了一下,当即更恭敬了。


    可郑爱娥嘴馋,也不是什么都吃,她警惕起来,难道又遇上坏蛋了?


    她眯起眼睛,开始审他,大有一不对劲,就把他捆起来,押送官府的架势。


    掌柜的简直进退两难,就怕自己得罪了他,又怕被她误解,这么一闹暴露了。无奈之下,说自己承了她丈夫的恩情,见到她,所以想要报答一下。


    见她似信非信,掌柜的干脆又说:“卫公子就在后边,要不我请他出来跟您见见,您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摸摸下巴,神情费解,卫慎之?这个点儿了他不应该在家吗,怎么在这儿?


    但不管原因是什么,她都不想叫他知道,他的嘴可厉害了,比她姥姥还会唠叨。
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我信你。”她故作镇定摆摆手,指了指上面挂着的一套鸭黄色成衣,衣摆坠了一圈精巧鲜嫩的棣棠图案,很是别致,“把这套包起来吧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见她放弃深究,松了口气,但下一刻又提了起来,这套衣服……“卫夫人,要不您再看看别的?这套是旁人订做好的,我也做不了主。”也不敢做主。


    原来有人眼光和自己一样好,郑爱娥有点小小的遗憾,又有种半路遇知己的欣然,但她只喜欢这身衣服。


    这么久也逛够了,该回家了。


    掌柜的如释重负,笑着将人送到门外,“您常来,常来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正欲返回,就看到原本走过拐角的人折返,崩起小圆脸,一本正经警告他:“不许跟卫慎之说我来过这里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夫妻俩出个门怎么都偷偷摸摸的?卫公子是身份敏感不能暴露,她又因为什么?


    掌柜的想不明白,又回到柜台后面守着。


    好在今日只有一个变数。


    东边敲响暮鼓,闷重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城池,掌柜的收好东西,照常关门,将那套鸭黄色的成衣仔细包好,一并拿到后边小院去。


    月上柳梢头,漆黑的天空有几只鸟雀在飞。


    门‘吱呀’一声,从里边被推开,一众俊秀青年涌了出来,神情端肃,他们都是卫国亡裔的后代。


    末尾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,他一身石青的深衣,眉目淡淡,属实是公子如玉,灼灼风流。


    人群一个接一个,自发地给他让路,退到两侧泥泞的路边。


    不仅因为邺氏是卫国公族首领,更因邺良是储相,年轻一代的佼佼者,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。


    他侧头往后一瞥,话音冷肃:“按我说的办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自是无人敢不应。


    他往旁边伸手,掌柜适时将手中的包袱恭敬递上,笑得谄媚:“按您的吩咐,已经做好了。”


    然后转头就把郑爱娥卖了,“夫人刚才来过,我说您在后头小坐。”顿了顿,把言辞稍微美化了下,“夫人说不用打扰您,就先回去了。”


    又看向他手里的包袱,“这身衣裳,夫人也很中意,看到您拿回去想必欢喜极了。”


    邺良眉目舒展,唇角微勾,“本就照着她的喜好做的。”
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抬头第一次正视掌柜,这曾是邺氏底下一个不入流的小管事,他不介意提拔一二。


    “你明日去东街陶坊,会有人安排你的。”


    掌柜大喜过望:“是!”


    邺良转身离开,眼底飘着细碎的笑意,一圈一圈晕进皎洁的月色里。


    他大步往家赶去。


    第40章 显老


    郑爱娥回家路上,看到有人在卖野菜,形似萝卜,不知道口感像不像,她买了一兜子,准备拿回去炖腊肉。


    她一共拿了四个布兜子出来,都塞得满满当当了,板栗糕,山拐枣,还有新捡的石头,以及一些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。


    郑爱娥苦巴巴的,这些东西她都很喜欢,没一个舍得扔掉。


    许是看出她的为难,卖萝卜的大娘爽快地把篮子送给她了,反正自家还能编,这篮子都用好久了。


    大手一挥,“姑娘你提走就是,你买这么多,大娘就不多收你钱了啊。”还好心指点她,“这芦菔味儿辛辣,或煮或腌都好吃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感动不已,这么一篮子萝卜,哦芦菔,她家三天都吃不完,才收了一个钱,还送个篮子。


    她不是爱客套的人,当即收下大娘的心意,然后翻出自己买的板栗糕,分了半包给她。


    大娘不好意思收,这城里的点心贵,她卖半月的菜都不一定买得到这半包东西,可她家里孩子多,也就厚着脸皮收了。


    但她真不爱占人便宜,非常诚恳地说:“我一个月大半时候都在这儿卖东西,有时候编点背篓篮子什么的,有时候挖点野菜来卖,姑娘你要是遇上我,就到我这来啊,嫂子不收你钱。”


    “好呀好呀。”郑爱娥很开心,觉得今天交到了新朋友,大娘年纪大,那……她们就是忘年之交!


    大娘埋头收拾摊子,呼,终于卖干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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