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爱娥将人送到门口,老仆已经抓好药了,她按着柳子息的吩咐一一说给他听,确保人记住,她才折返回去。


    她听医嘱的话,得给邺良挪个地儿,四下扫扫,老仆在煎药,某人昏迷不醒,很适合作案。


    郑爱娥直接裹着被子将人扛起来了,肩上的人不适地咳了两声,她怕人中途醒来,飞快跑回正屋卸货。


    他原先的褥子被汗湿了,他也是一身汗津津的,她有点嫌弃,但还是把人塞进自己干净、香软的被窝里。


    给人扯好被角,又把他的脏褥子扔地上,回身时对上一双细长的眼。


    郑爱娥沉默一瞬,他醒多久了?是被她扛在肩上的时候,还是才醒?


    她拉拉不需要拉的褥子,试探道:“你醒啦,老仆马上煎好药过来。”


    邺良轻眨眼,静静看着她。


    郑爱娥打量他,看来是才醒,但似乎不怎么聪明的样子,不会烧傻了吧?


    她有点担心,比了个手势,“这是几?”难道成为寡妇之前,她要先成为傻子的老婆?


    他乖顺躺在榻上安静盯着她,薄唇苍白,不言语。


    就在她灰心丧气收回手时,指尖被人握住,听见沙哑的声音:“夫人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开心地咧开嘴,太好了脑子没坏。


    她很迁就病人,也懂得安慰人,“醒了就好,这次只是小病,不要害怕。”又用另一只空着的手,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,“你只需要安心养病就好,别的一切有我在。”


    刚才她吓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,她还是喜欢聪明一点的脑袋。


    “官署那边暂且去不了了,我待会遣人去帮你告假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头上轻柔的触感,叫他周身一暖,睫羽颤了颤,发冷的身体仿佛浸在温水里。


    昨儿才在她面前嘴硬呢,郑爱娥照顾他的自尊心,“依我看啊,咱家附近不干净,不然怎么前日刚死人,昨日你就出了点事,今天还病得晕倒了。”言下之意,是说他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低声道:“嗯。”视线呆呆注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。


    郑爱娥找不到话讲,就说了一些家常话,比如她这两天做了什么,买了什么,回去之后准备做什么。


    他安静听着,末了,咳了咳,“那山参给大父大母送去吧,二老年纪也大了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说好。


    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,想到什么又马上收起来,神情黯然。


    病人最重要的是要休息,该说的话她都说了,“你好好睡一觉,睡一觉病就好了。”说罢,掰开他的手塞进褥子里,起身离开。


    刚转身手却被牢牢扣住,他低哑说:“……再陪我说会话吧。”


    郑爱娥自然无有不可,顺从坐下,“好吧,你想聊些什么?”


    他动了动唇,似乎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,好半晌才道:“有一个人,他家里遭遇了不好的事情,他想要找仇人报仇,却在过程中被美丽的花吸引,他心里很惶恐很害怕,怕迷失在美好的事物里面,忘记复仇,该怎么办呢?”


    这有什么好纠结的,郑爱娥原本严阵以待的心松懈下来,问他:“那这个人还想报仇吗?”


    他几乎瞬息答道:“当然想,一刻不敢忘。”


    “那这还有什么疑问?”郑爱娥说:“只要他内心坚定,就能够报仇,哪怕失败也只是倒在报仇的路上。路上有花就看花,有草就看草,欣赏美是人的本能,若真因事物美好就沉湎其中,只能说他一开始就心智不坚定,是个贪图享受的人。”


    她始终坚信:“当一个人内心足够坚定,任何事物都不能打倒她。”想到姥姥,眼睛就想尿尿。


    邺良静静凝望着,她目光闪闪,里头仿佛藏着明亮的光点,漂亮地叫人移不开眼。


    郑氏不是饱读诗书的才女,不是出身高门的贵女,甚至大字不识几个,目无尊卑,蛮不讲理,可她却是世间唯一懂他的人。


    他握住她的手微颤,眼眶发涩,迅速别过眼,不想叫她看到自己的狼狈。


    她真的很懂他。


    有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


    第38章 喂药


    “你咋了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郑爱娥倏然被人拽进怀中,紧紧抱住,她懵懂眨着眼睛,下意识拍拍他的背。


    他真的很瘦,背上硌硬,一摸全是骨头,郑爱娥的心又软了下来,“没事了没事了。”生病的可怜人。


    邺良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感受怀中温软的身体,感受温暖的气息,垂下眸子,喑哑道:“谢谢。”谢谢她愿意理解他,肯费心思懂他。


    吵嘴时总说讨厌他,可实际上,她是关心他的。


    他不是周幽王,更不是夫差;她不是褒姒,更不是西施。她不会蛊惑他,他也不会因为沉迷情爱,而忘记复仇。


    将人锢得更紧,一刻都不想松开。


    郑爱娥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,推搡他,“你放开。”


    察觉到她的挣扎,邺良松开,“好。”转而去握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他轻松就能包住。


    他看着被团住的手浅浅一笑,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她。


    郑爱娥不自在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,皱着秀气的眉,“你干什么?”又是抱又是拉手,之前还对她避之不及,吃错药了吧。


    “还有,你说谢谢是什么意思?”前言不搭后语的。


    他唇角微扬,一双细长的眸子专注看着她,里面藏着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

    郑爱娥懵了,安静等了半天都没见他说话,真是不懂他,她又想不会真给烧傻了吧?


    坏了坏了,她伸手扯扯他的脸,“有感觉吗?知道我在干啥吗?”


    邺良脸上传来丝丝痛感,笑容僵住,顿时什么旖旎都散了,气恼拉开她的手,脸上留下两处明显的红印子,“你在做什么。”没大没小的,男子的脸是能随便把玩的吗?


    看来没傻,郑爱娥的心又重新落到肚子里。


    “干嘛这么凶,你对我又抱又拉,我都没说什么呢。”她轻轻‘切’一声,飞了个白眼,“小气鬼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她,太阳穴突突直跳,深吸一口气,没用,又吸一口,按按眉心,他觉得自己方才蠢极了。干嘛要在意她?为了气死自己吗?


    这哪里是娶回家的媳妇,这分明是来讨债的。


    老仆端着药停在门口,看了好一会儿,他忍不住擦擦眼泪,公子终于又恢复精神气了,夫人真是邺氏的福星啊。


    他止了泪意,进去送药。


    “公子,喝药了。”


    话是叫邺良喝药,可老仆却将药碗端到了郑爱娥面前,意思很明显。


    她纠结了下,决定还是不要跟病患计较,拿起药碗,手捏勺子搅动几下,舀了药汤怼到他嘴边,“喝吧,喝了药到病除。”最好碗里是毒药,把这人毒哑,动不动就冲她大声说话,显得他嗓门多大似的。


    汤汁溅了些到邺良唇上,给唇瓣着上褐色,他顿了顿,看了她眼,一句话没说,低下头乖乖喝药,一勺又一勺。


    她只是表现关心的方式特别一点,实际上对他很好。


    药很苦,可他含进嘴里就化了蜜,甜丝丝的。


    郑爱娥看他眉毛都没皱一下,瞅了瞅药碗,心道不会买到假药了吧?没道理啊。


    算了喝都喝了,估摸着吃不死人,她继续喂给他喝,很快药碗见底,完事儿!


    她将药碗递给老仆,“再熬些米粥来。”站起身也准备走了,这地儿不想留,他这么难伺候谁乐意啊。


    袖子又被轻轻拽住,他嗓子被汤水润过,声音清凌凌的,“留下,我有些事要问你。”睫羽扇动,狭长清润的双目看过来,眼里就跟带着钩子似的。


    郑爱娥呼吸都滞了一瞬,随后顺从坐下。


    男色惑人啊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这段时间平城的百姓不好过,守将卢浠也不好过,头上顶着个小祖宗谁能好受啊,怕他掉下来磕着碰着,又怕他在头上过分耀武扬威。


    卢浠瘫在官椅上,踢了脚桌几,说话有气无力,“外头都在骂我助纣为虐,帮着小公子搜刮美女,真以为老子愿意啊?”他是旧赵降将出身,身份尴尬,在朝中不受待见,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。


    手下的部将们相视一眼,都觉得憋屈,又纷纷偏过头。这段时日,城里百姓不敢明面上骂,暗地里却骂他们是鄢人的走狗,帮着外人残害赵人。


    卢浠跟手下说:“大家都在吃苦,百姓苦,我也苦,等把小祖宗熬走,大家就能喘口气了。”若能堂堂正正做个好人,谁愿意当坏人呢。


    小公子人家是王上的小儿子,最为得宠那种,真惹到了他,别说他们,就是整个平城百姓都不会好过,谁叫他们都是赵人呢。


    他脚踏在地上站起,手臂一张,“行了,总比没命强。都散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
    部将们呼出口气,大步出列行过礼,齐齐退出去。


    这边刚走,郡守就来了,脸色不好看,那小公子荒淫无道,把范氏几个女儿也要了去,他进来坐下就是重重一叹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