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爱娥左右扫了扫,食指放在嘴唇中间,“嘘!”然后她仗着春爻是从外地被卖过来的,老实本分,也不敢打听她从前和家里的情况,忽悠她:“我从小吃得多,所以力气大些。”
然后努力找借口,她狗狗祟祟说:“夫君他、他心思敏感,要是知道自己力气还不如我一个弱女子,肯定会不高兴的。所以,春爻你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。”
春爻也觉得主君喜怒无常,很难懂,听了倒是说:“原来如此。”只是想不到多气宇轩昂一个人,会这样小气吧啦,连妻子都要嫉妒。
但夫人告诉她是信任她,春爻郑重保证:“您放心,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”
郑爱娥笑开了,见她精神尚好,忙扶人起来,“你小心点。”至于背了黑锅的邺良,他活该多背!郑爱娥觉得若是自己脾气差些,那小子都不晓得被套多少次麻袋了!
她扶着春爻一瘸一拐走,“要不要跟你请巫医看看?”
旧赵属地内,管会医术的人叫巫医,也叫小巫,原本有大巫,主管祭祀之类的,但后来赵国灭亡就没再出现过。
之前成亲,昏礼上就有小巫载歌载舞,叽里咕噜在外边不知唱什么,他们业务有点广,但郑爱娥想,大家都推崇这个,那多少有点用吧?
春爻听了眼热,却立即摆手,“奴婢只伤了皮肉,没磕到筋骨。还是不用了。”请巫医多贵啊,随随便便就要百八十个钱,她才来没多久,活还没干多少,怎么能乱花夫人的钱。
“真没事吗?”
“一点都不疼。”
两人搀扶着渐行渐远。
殊不知,身后石磨咔嚓一声,平躺在地上,裂成两半。
又过了一会儿,庸伯洗刷完后棚的水牛,提着桶进来,准备做午食了。虽说没了外表的光鲜,成日干些粗活,可庸伯还是很满足的。
毕竟经历过生死,才知安稳平安的可贵。
他放好木桶,回头就撞上了裂开的石磨,庸伯眸子瞪大,以为自己眼花,疯狂揉了揉。
还在。
这怎么可能?!
这石磨当初还是两名成年男子合抱端进来的,倚靠在墙边,怎么好端端裂开了,断口还整齐平直,太怪了,他离开前分明还好好的。
而且这样的怪事还不止一件!
先前婚床莫名塌了,断面整齐如刀切,鼠洞一夜之间生出,五个黑眼在门前凭空出现,还有就是今天!
就是有人用锤子砸,这石磨都不可能裂得这样干净整齐!
这些还有那些,就没有哪件像是自然形成的……
庸伯觉得阴祟祟的,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飘飘荡荡,后背不由爬上生生凉意。
联想到近日公子梦魇缠身,庸伯猛地打个激灵,飞快往外冲。
“公子、公子!大事不好了!!”
“家庙风水坏了!!”
第29章 冷落
新室之内,飘着淡淡的香味,是春爻从附近采的芳香草木,熏着清新淡雅,怡人心魄。
郑爱娥正小心翼翼给她擦着药膏,药膏是从庸伯那拿的,要不是这次去,都不知他那有半柜子伤药。
她还觉得怪,他们一个个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,又不作奸犯科,准备那么多伤药做什么?
“嘶!”
头顶传来抽气声,郑爱娥顿收力道,期期艾艾抬首:“弄疼你啦?”这种精细活她不太干的来,可这个家除了春爻,就只有她是女子,总不好叫另外两个男的来帮忙。
春爻虚弱笑笑:“没,是奴婢伤处犯疼。”心下软乎乎的,夫人可真好啊,“您放下吧,我自己可以的。”
郑爱娥说:“没事,我再轻些。”手下一点点轻轻地抹,力道像羽毛一样轻柔,好似手下是瓷器,她稍一用力就碰碎了。
春爻看着眼眶一热,紧咬唇瓣。
在前主人家里,她挨打受骂都是常事,寒冬只能缩在柴堆里发抖,伤口化脓都无人问津。
春爻知道自己不配,可真的好喜欢夫人。
上辈子姥姥会点医术,郑爱娥常跟在她身后跑,也多多少少学了点。她翻出干净的棉花抹好药膏,再拿干净的布条给春爻裹起来,没有伤到骨头,只需要定期换药瘀血就散了,身体的恢复能力真的很强大。
姥姥是个赤脚大夫,问诊过后每每都会安慰病患,有时候心病比身体的病症更需要重视。
郑爱娥有样学样,小脸严肃,十分郑重地说:“再过几日就不痛了,春爻你不要怕,血瘀得散久一些。”轻轻拍拍没伤的膝盖,“过两天又是一条好腿!”
春爻看她板得一本正经,像个老学究,不由忍俊不禁,心内多余的酸楚、惶恐也散了,她倒没多担心自己,只不过怕给夫人添麻烦。
郑爱娥也笑了,脸颊旋起浅浅酒窝,甜得像化开的麦芽糖。
……
庸伯惊惶失措去找自家公子,将近来的事情抖落干净,手舞足蹈,激动得不得了。
言之凿凿,说先祖显灵了!
定是今年没有举行家祭,相国大人在地底挨饿受冻,责怪后辈云云,建议邺良和郑爱娥补办家祭,多给相国大人洒酒埋钱,免得他老人家在地底过得不好。
邺良不信鬼神,若真有鬼神,残暴的大鄢早就被亡魂吞吃殆尽,大父又哪会不肯现身与他一见?
在他看来,鬼神之说更多是作为神道设教,而使天下服矣。
哪怕终日梦魇缠身,他也从不觉得是亡魂托梦,只觉得是自己多思多虑导致的。
庸伯的担忧完全就是多余的,但邺良不会直说,会伤了老仆的心,按着额角:“吾知道了,庸伯你悄悄准备就是。但……吾不准备告诉宗妇,这些事情还是莫要牵扯她了。”
复仇雪恨是他背负的责任,与郑氏无关,她是个简单活泼的小女子,一直这么简单的活着就好了,搅入这些恩怨是非只会破坏她的‘真’。
若有一日他大仇得报,再与她一同告慰先祖也未尝不可。
邺良不在意庸伯口中的怪事,但想到郑爱娥,注意力难免就落到她身上,“你若觉得事情奇异,可与夫人商讨一二。”他不觉得能商讨出什么,渠县多鸟雀鼠辈,症结多半是在这些畜牲身上。
只不过觉得郑爱娥太闲了,有狗的时候玩狗,有狸子的时候玩狸子,有婢女的时候围着婢女转,就是不干正经事,她应该忙起来的。
某些时候,邺良感觉她对夫君的敬爱忽隐忽现,时而汹涌澎湃叫人避闪不及,时而漠然敷衍叫人摸不着头脑,但他不是多愁善感,囿于小女子身上的男儿。
最多生出些憋闷罢了。
想到这里,他情不自禁又觉得郁闷,从来只有夫君给妻子脸色的,哪有妻子对夫君若即若离,不冷不热?
邺良看庸伯退下,双目深沉,研究了一下,他觉得是该给郑氏一点颜色看看,叫她知道谁是夫,谁是妻。
……
晚饭的时候,郑爱娥得知以后又是自己一个人吃饭,双目一亮。
太好啦!讨厌鬼不在。
不过卫慎之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,郑爱娥还是关心的,“他别是病了吧?”毕竟今天遇到的时候,就怪里怪气,古代好多人就是这么突染恶疾,然后阖然长逝。
庸伯嘴角抽抽,夫人怎么不想点公子好的?但清楚她只是好意,“公子无事。”
“哦。”听到人正常,郑爱娥就没管了,埋下头开始吃饭,天大地大吃饭最大。
庸伯无奈摇头,得亏听到的是夫人,若是旁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。
他看公子是想给夫人一个教训,特意冷待夫人,抓回主导权,就是不知这样,最后得到教训的人究竟是谁啊。
庸伯忍不住想笑,琼枝玉树的贵公子,卫国未来的储相,没想到你也有今天。
当真是钢刀虽利怕卷刃,世间一物降一物。
春爻却有些忧心忡忡,她心思细腻,不免想得多些。
她站在郑爱娥这边的,觉得主君真不是个东西,夫人什么错都没有,凭何这样对她?得亏是夫人单纯烂漫,不当回事,若是心思再敏感些的,非得被折腾得惶惶不可终日。
若家里人口复杂些,多些看碟下菜,趋炎附势的,夫人不得被欺负成什么样。她前任主人偏宠妾室,虽没苛责过正室夫人,可正室夫人还受了不少风言风语,时不时躲在屋里哭呢。
春爻觉得主君简直坏透了。
待跟在郑爱娥身后回来时,不免多嘴替她抱不平。
可郑爱娥才不这样想,她可乐意了,还希望邺良多保持,少来干涉她吃饭,少来叽叽歪歪。
她哄着春爻:“你别多想,目前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。明日你就在屋里休息吧,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是可以的。”
春爻叹息,夫人太单纯善良了,不知人心险恶。
郑爱娥叫她回去休息,可春爻坚持帮她除了发髻,又通了发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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