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今日穿杏粉色,春爻便翻出一朵紫粉的绢花,并着玉笄给她簪上。


    郑爱娥看着镜子里的人,垂髻若流云,蛾眉如黛,肤白若雪,紫粉的发饰衬得脸颊愈发娇嫩,仿若春日盛放的鲜花,甜美如蜜。


    她捧着脸痴痴笑了,越发喜欢春爻,拉着她拍着胸脯保证:“以后有我一口肉,绝对有你一口汤喝。”


    春爻嘴角轻轻翘起,心头得意又喜悦,“那我可等着了。”说罢自知又失言了,可就是忍不住想亲近她。


    装扮好看些,郑爱娥心情美妙极了,连早食都多用了一碗。


    庸伯见了高兴,乐呵呵的,他倒没看出郑爱娥有什么变化,只是觉得年轻人如夫人这般多吃点才好,身子骨才强健。


    当然,若是公子能和夫人一般,每顿多用些就更好了,也省得挨了那么些天,扎过的伤口还没好全。


    不过,郑爱娥也不是真的什么烦恼都没有。家里新添了人口,但一家子全都是无业游民,或许是来自现代人的焦虑,她觉得人还是得有份稳定的工作,不能坐吃山空。


    大鄢实行授田制,卫家也分了一百亩,可才分到没多久,那些田地都还没有耕种呢。


    他们家生活过得好,粟稻米面混着吃,不缺肉食蛋奶,四季都有新衣穿,每年还要给朝廷交税。


    可都是只出不进。


    卫慎之还说他以后要教书养家,结果现在都没见行动。


    男人真没用。


    郑爱娥觉得这个家还得靠她,于是又想起了捉拿逃犯的告示,上次去还好端端张贴在那呢,人没抓到。


    那可是五百金,她不眠不休从铁器时代干到现代文明,都挣不到那么多钱。


    如果那逃犯在渠县就好了,可是她又不能控制人家的脚往哪里跑,还跑到跟前,叫她捉去领赏。


    如是想着,她跟庸伯唠了一句。


    庸伯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庸伯表情难以言表,如同便秘了般,好几次欲言又止。


    夫人,公子知道你想谋杀亲夫吗?


    第28章 噩梦


    这夜邺良噩梦缠身,连做好几场后,汗湿脊背再也睡不下去,跽坐在窗前,望着月亮一点点隐去。


    那几场残破的梦中,邺氏死去的亡魂质问他:“大公子,你忘记为我们报仇了吗?”


    还不待他否认。


    妹妹沾满血的手,拉着他的衣摆:“大兄爱慕那等粗鄙女子,是想玷污我邺氏门楣吗?”


    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父亲面庞青白,尽是狰狞狠怒之色:“混账东西!耽于小情小爱,简直枉费邺氏倾注在你身上的心血!”
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
    大父浑浊的目中满是失望,负手转身,“我将毕生的心血与邺氏满庭的希望都交给你,是我看错人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担不起邺氏的责任。”


    “大公子,你忘了我们了吗?”


    “你对不起邺氏!”


    “大兄,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!”


    “你太叫我失望了。”


    邺良从半夜枯坐到天明,扯扯嘴角,他想,他或许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吧。


    庸伯起得早,见他屋里亮着灯,忙奉了饭食过来,呈到他面前,叹口气:“您又梦魇了。”自一年多以前鄢灭卫,他们主仆二人逃亡开始,公子几乎就没个安眠的夜晚。


    他纤长的睫羽垂下,怎么都掩不住一身的愁绪,“撤下吧。我吃不下。”


    庸伯哪肯?他平时饭食本就用的少,还多思多虑,少一顿都在亏空身体。


    “您多少用些吧。”


    要他说,公子就是心思太重了,才被不干净的鬼祟缠上,灭鄢非一日之功,就是两位大人泉下有知,又哪会不体谅?


    “改明儿老奴请乡里的小巫为您驱驱邪。”


    他抿唇,“不用,我没事。”微微偏过头,“庸伯你先退下吧。”


    庸伯哪里不知他是想支开自己?心内哀叹,公子当年名动四方,引得各国争相礼聘,多聪明的人物,这是竟使劲往牛角尖里头钻。


    莫说此事需要蓄势而为,就说人生哪能只惦记做一件事?


    权利财名,娇儿美妻,俱是人世伦常。


    庸伯说:“方才夫人还问起您在何处?”


    邺良一噎,庸伯与郑氏待久,胆子见涨,竟还学会威胁起他了。


    不过他此刻无甚心情去见她。


    他捧起陶碗,一勺一勺舀来吃。


    庸伯点点头,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。他就说嘛,天底下若有人能治得住公子,那必定是夫人。


    要他说,小两口铺盖一卷,拢到一堆睡,公子哪还会成天做噩梦啊?


    天天做美梦还差不多!


    窗外鸟鸣乍响,吵吵嚷嚷闹起来。


    庸伯收拾好碗勺,高高兴兴提溜出去了。


    邺良掏出帕子擦擦嘴角,许是情绪被打断,一顿饭后,眉间的郁色稍渐光明,苍白的唇重新染上血色。


    忽地‘啪嗒’一声,似有什么轻巧落在窗沿,“喵呜~”灰褐色的狸子打量屋内,感觉周围与记忆里的不太一样,圆瞳几分茫然,它嘴里还叼着只鸟雀,蓬松的大尾巴在后头扫来扫去,待目光瞥到他时,瞳孔猛地竖成一线,毛发炸开。


    邺良眯眼,上回就是这只狸子叼了蛇来,他面色不虞,拿了竹简撵它,“去。”


    狸子倏地跳开,叼着口中的猎物跑远。


    找错人类了!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郑爱娥挠着头在家里乱窜,她刚才好像看到咪咪了。


    在转角回头时,猛地撞上个人,吓了一跳,拍着胸脯嘟囔道:“你走路怎么没声啊。”


    又问:“你见到咪咪了吗?”


    邺良愣怔,咪咪?意识到是那只狸子,他唇线抿直,神色几分不自然。


    郑爱娥正四下检索着,再回头时他已面色如常,久久不见回音也不气馁,本就没期待从他嘴里听到消息。


    她摇头晃脑准备回去了,上次将咪咪惹生气,还没和好呢!


    看来跟它重归于好,还得从长计议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今早问起我,是有何事?”他忽然叫住她。


    郑爱娥愕然回首,“啊?”好半天才从脑海深处扒拉出来,当时也就随口一问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,就问问。”但人家都主动提了,她不好就冷漠走掉,循着话头往下问,“今早为何不见你出来用饭?”


    他看着她好一会,垂眸,神情带上几分落寞,郑爱娥这才注意到,他脸色不太好,本来白皙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,唇瓣也只有一丝血色,眉宇间愁郁如云,似是那种重病未愈的可怜人。


    情况看起来不好极了。


    郑爱娥想,以前这小子说话夹枪带棒,几时这样有气无力过?


    她话音真的关切起来,“你没事吧?要不要帮你请巫医?”卫慎之要是翘辫子,那她岂不是要当寡妇?


    寡妇门前是非多,她不要啊!


    邺良黑眸牢牢注视她,唇角微微牵起,嗓音浅淡:“我没事。”郑氏平日大大咧咧,没心没肺,关键时刻还是体恤主君的,也不枉他因她梦魇,内心受尽折磨。


    妻子敬爱丈夫,是天经地义的事,丈夫多看重妻子一些,也不是不可。


    只不过大计未成,他会暂且将这份喜爱藏起来,待到他日,他定会成全她的心意,日日伴她左右。


    郑爱娥看他脸色好转,那这真没事,可她就纳罕了,你没事挡我的路做什么?


    正欲叫他别挡道,忽然就听到一声惊呼,是春爻的声音。


    郑爱娥惊!那可是她的宝贝啊。


    登时脚下生风,风驰电擎赶了过去。


    不过一个奴隶,她却急得犹似火烧眉毛般,叫邺良稍好的脸色一暗,不免想到先前郑氏抛下自己,独自跟那女婢离开。


    他攥紧衣袖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春爻你没事吧!”


    郑爱娥飞快钻进灶房,便见春爻半趴在地上,被一方石磨死死压住大腿,她疼得泪水涟涟,额间的发都湿透了。


    显然是很有事。


    春爻半抽泣说:“夫人,您请庸伯来帮忙吧。”石磨百斤以上,她们都是弱女子,哪有多少力气把这搬开?别到时候还害得夫人受伤。


    她原本来灶房提水的,不小心绊到杆子,仓皇间不知碰倒了什么,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压住了。


    “没事没事,我可以。”郑爱娥安抚她,特意绕到春爻看不到的后边,用力握住石磨边缘,往旁边一掀,然后轻轻放下。


    春爻就脱困了。


    她原本还疼得不能自已,想自己的腿是不是要断了,然后就感觉身上一轻。


    神情怔愣……这就完了?


    郑爱娥蹲正在她身前,不敢去碰她的伤腿,关切地问:“你还好吗?能起来走路吗?”


    春爻被震惊地说不出话,好半晌才磕磕绊绊道:“真是您……挪开的?”那石磨比她这个人都还要沉许多,就这么轻松除开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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