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好思绪,他重新回到席上坐好,继续研读文书。这是有关大鄢都城临丹的叙述,好不容易得来的,若能抓取细微之处,对复仇大业也多有助力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旁侧的门又被敲响。
他手指紧了紧,默了好一会,才唤人进来。
郑爱娥站在门后,让春爻为她细细整理衣摆,等一切毕了,她才迈着步子进去,步履缓缓,十分得体。
他们昨日才吵过架,今日卫慎之就送了个婢女给她,郑爱娥虽说不想做他那种一身规矩的木头人,但投桃报李让他高兴高兴又不是不可以。
他嘴里不是常念叨要她温婉贤淑,有个当家主母样子吗?那今天就让他见识一下。为此,郑爱娥特地叫春爻梳了个端庄的发髻,垂下的发丝一缕缕全都盘到头顶,卡了一只玉篦在正中央,坠了一对耳珰,换了身颜色深沉的深衣,最后还上了妆。
郑爱娥方才对着镜子照,都惊呆了!里面的人就像是二十年后的自己,好比你在青春期见到自己年老深沉的样子,十分新鲜呢。
原来卫慎之喜欢这种风格的女子。
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想笑,但强行憋住了,垂眸恭敬地给他行了一礼,“夫君万安。”
邺良抬眸看去,眼前人梳起高髻,青丝服帖柔顺,眉眼低垂,一身花青素色深衣,面颊上了雪白的铅粉,点了朱粉的腮红,画起细长弯曲的眉毛,清雅含蓄,如昔日旧卫贵女,一举一动再柔顺大方不过。
她梳的这副发髻,上的这副妆容,穿的这身衣裳,虽显得年纪重了不少,但温婉娴静,也有大家主母威严,与他心目中的妻子完美契合。
他也应该满意的,和父亲一样,对妻子心如止水,界限分明。
可他看着,心反而更乱,更加难以整理。
就跟大腿右侧的伤口一样。
邺良垂眸,刀刃破开皮肤带来的疼痛,却并不能将他的心神收拢,倾注在复仇大业上。
这些事情,只会提醒他越陷越深。
第27章 赏金
郑爱娥超级愤怒好吗?
她辛辛苦苦花那么多时间、那么多精力打扮那么久,这狗贼居然轻飘飘看了一眼,就叫她出去!
她活泼好动,他不满意。
她沉稳大方,他也不满意。
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?
郑爱娥忿忿走了,她就是打扮给狗看,效果都比给这瞎子看好!
庸伯看她气冲冲从偏室出来,不由心里发苦,哎呦!他就知道,这对消停不了一天。
“夫人您这是……?”
春爻胆战心惊跟着后边,方才她就守在门外呢,听了个全程,要她说主君的脾气也忒怪了,明里暗里都能看出他珍重夫人,可等夫人送上门去,却又吃了个闭门羹。
郑爱娥不会跟老人家撒气,她停下,努努嘴:“没什么。”说完心里还是不舒坦,阴阳怪气道:“夫君他眼睛不舒服,庸伯你倒点水给他洗洗吧。”
“啊?”原来是公子身体不舒服,夫人在担忧吗?
春爻捂着嘴憋笑。
想到那个画面,郑爱娥压下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了。
二人回到新室,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里头的人影,虽然显得年纪大了些,可妆容不艳不淡,还是挺好的呀,“春爻,你也去打点水来,我要洗漱。”脸上的铅粉、朱砂粉要尽快洗掉。
春爻不知情,只觉得夫人这模样很是好看,还舍不得呢,可命令已经下达,“欸。”
待卸干净脸上的东西,郑爱娥才觉得松快,见春爻倒了水回来,拉她坐下,详细问她都会梳哪些发髻?全然将刚刚的不愉快抛之脑后。
春爻讶然,觉得夫人真是心大,面对夫君的冷待,竟还能安然谈笑风生,就不怕失了夫君的心?她从前主人的妻子,每每见到前主人的怒容,也是诚惶诚恐,话都不敢多说一句。
但这话她不敢问出口,只如实答了郑爱娥的问题。
再看偏室。
邺良看着面前的一盆水,“……”
缄默瞬息,他猛地按住发胀的额头,心下无言以对,又五味杂陈。
……他竟对这么个人动心?
邺良不信鬼神,但此刻真觉得自己上辈子或许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,否则也遇不上这个冤孽。
……
春爻还在想先前的问题呢,结果隔天就发现了新的问题,还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。
她看到庸伯随意支取钱柜的钥匙,夫人却视若无睹,偷偷跑到隔壁招猫逗狗。卫家,似乎都不是夫人在管?
既不掌钱掌家,夫君喜爱也若即若离,她底气凭何这样足啊?
春爻真不明白。
郑爱娥从隔壁薅了饼子带回来,蒲氏总喜欢给她塞东西,不过这次她没遮掩,才懒得管那个臭小子。
最好气死他。
春爻看着递过来的半边面饼,心下一暖,本该告罪不接的,可她恁是情不自禁拿起吃了,他们这些下等奴隶,吃的都是最下等的食物,只要不饿死就成,哪里有机会沾染这种稀罕物?
夫人待她太好了。吃着吃着,她落下泪来,给她穿细布衣裳,住好屋,分糕分饼。
春爻擦擦泪,忍不住多嘴了,跟她说起旧主府邸的大小事,主母的作为,主君怎么对她的,“即便讨不了夫君欢心,您至少得保证掌家权不曾旁落吧?否则主君以后真变了心,还不知怎样呢。”
郑爱娥正拿着她的宝贝石头,在上面画小人,闻言头也不抬,“欢心?变心?我才不管,他爱咋样就咋样吧。掌家多累啊,我也不要,再说庸伯干得多好。”
春爻大惊失色,“啊?”夫人在说什么?
她疑惑:“若无主君抬爱,也无掌家权,您不就被架空了?要是主君纳了妾室,您、您要如何自处啊?”
郑爱娥心说臭小子要真找人回来欺负自己,那她肯定首先赏他一顿打,再说什么欢心,什么管家权,她对这两样没兴趣。
再说讨别人欢心,与人相处最大的弊端就是把自己放在不平等的位置,看轻自己的人,也不会有人尊重他。
再说柴米油盐有什么好管的,她乐得清闲。
有一句话叫“合则聚,不合则散。”卫慎之很好,或许是她的最优选,可不代表她离了他就过得不好,她本身有什么不好?有手有脚有一身怪力,真到了那个时候,她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?
说句玩笑话,她还觉得嫁给卫慎之,耽误她成为大将军呢!
不过郑爱娥隐去自己的秘密,将前半部分说给春爻听。
听得春爻目瞪口呆,“您、您可真是……”惊世骇俗。
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,但郑爱娥意会了,她觉得春爻这个样子很有趣,哈哈笑着,差点把手里的小人画歪。
她惊呼一声,赶紧收神,专心致志下笔,“我不是别人眼中的我,不是世俗眼中的我,我是我自己。”
别人觉得什么权名财利是人生最要紧的事,但在郑爱娥看来,人生最最重要的是睡好吃好,每天开开心心。
最后一个石头画完,她展露一个大大的笑脸,完美收工!
郑爱娥看着一排排表情各异的小人,或嗔或怒或笑或哭,满满的成就感。
春爻觉得她的话荒唐、不切实际,怎么有人能不顾世俗,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呢?不说他们这些奴隶,就是像她前主人那样的小贵族,不也随波逐流,常做一些违心的坏事吗?
可还是不自觉被她明亮坚定的眼睛吸引,心里鼓鼓囊囊的,春爻说不上来,只觉得夫人特别极了,美极了。
……
连续两日小雨过后,天空终于放晴,阳光明媚,万物温柔。
空气干净清新,鸟雀跃上枝头叽叽喳喳。
一夜好梦,郑爱娥打着哈欠踢开被褥,伸了个懒腰从榻上爬起来,素白的中衣睡得歪七扭八,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,如美玉一般干净温润。
她走过去推开木窗,双手撑在窗沿,黑黝黝的圆眸注视着院里,桑树一夜之间抽出新芽,角落里也冒出融融绿意,还有不远处的一些树杈间也抽枝了。
是春天到了。
春爻打了水进来,见她只穿间单衣靠在那儿,忙放下手中的东西,“早些天冷,您也不披件衣裳。”说着,拿起一件杏粉的深衣罩在她身上。
不由笑笑,夫人的衣裳色彩都分外活泼,与她的人一样。
几日相处下来,春爻忐忑的心彻底放下,虽说逾矩,可她还是不由自己将郑爱娥看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。
郑爱娥顺从地坐下,看着镜子里的春爻在给她通发,抹上护发的香膏,上假髢盘发,没错,古代其实也有用假发盘发。她原先还以为是自己手法不对,才梳不出好看的发髻,实际上大家就算留着头发一直不修剪,全用来盘发也不一定够的。
所以要上假发,不过这里叫假髢。
春爻细致为她卡好发髻的形状,忍不住感叹:“夫人一头墨发又浓又密,养的可真好。”简直就是天然为各式各样别致的发髻而生,她们会梳头的,最爱这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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